古玩笔记:禁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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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龙鞭蟠桃记(十五)

一行人艰难上路,走了大半天,才远远看见了延庆州和怀来县的交接之地榆林堡。有了延庆州送来的驮轿和老镇长给的粮食,老太太滋润多了,在颤悠悠的驮轿上悠闲吸着水烟。只可怜大少爷忧愁不乐坐在杨爷大轱辘车上被震得头晕目眩,直犯恶心。赤金水烟袋赏了老镇长,大少爷就抱着手里贴身不离的楠木匣子不言语。小张儿和一个老仆人在一边伺候,也不敢乱说话。就是杨爷心里没事,没话找话,跟大少爷闲聊天。

“少爷,您不嫌脏,抽我这个。”杨爷递过旱烟杆,大少爷看了看他,接过来欣赏半天,打火抽烟。

“大少爷啊,瞧着您是读书人,识文断字的,您给咱念叨念叨,老镇长说的压龙岭的荒村,又是吊死俩大闺女,又是黑和尚的,可咱们一行人咋会遇上棺材里的死僵和满村白骨,还有那么一条大蟒蛇呢?”小张儿干笑了两声,赶紧随着问:“杨大叔,您真问对了,咱们大少爷可是念了不少书。”

大少爷瞥了小张一眼,咬着翡翠烟嘴闭眼想了想,轻叹一声,拍了拍车辕上杨爷的背:“把式,这话说起来可是怪力乱神喽。圣人有言:怪力乱神,子所不语。其实我想,当年孔夫子闻听大泽之西有麒麟降世,亲往观看,却是麒麟被无知农人打死,惊得夫子他老人家掉下马晕倒,醒来后大哭不止,从此停笔不在书写文字,说了句:吾道尽矣!面上说是圣人为天下苍生忧,不过,那麒麟乃是四灵兽之一,岂不也是怪力乱神了?”说罢摇头一笑,很见俊雅风采,杨爷一怔,暗想:这大少爷平日闷闷不乐,笑起来还挺好看呢!

“您说的那是圣人,我虽认识几个字,可实在想不通这事儿。大少爷,莫不是这里头有什么弯弯绕?”大少爷点点头,又点了一袋烟,显得轻松多了:“哎,就是如此。你没听过那句话:国之将亡,必出妖孽?”

“啊?”小张儿吓得脸色骤变吐了吐舌头。

杨爷倒不在乎,问:“您这话可透着玄吆!据我看,虽然洋鬼子打进来,咱们大清地方还是这么老大,他们准待不住!再者说,我常听天桥的评书,从大唐朝以后,外头打进来的也多了,不管是大元朝还是咱们大清朝,进了咱们老中国,后来不就变成咱们这儿的人了?吃喝拉撒睡、行动坐卧走都得尊着孔圣人定的规矩。您说是啵?”

“呵呵呵,”大少爷皱眉笑了,点点头:“嗯,你这也是一个说法。不过,史书上说的可不是这话。”大少爷思索片刻便说了隋、唐、北宋、明朝灭亡前出现的种种天文、地理、生灵万物的种种异变,不是长虹贯日就是山崩地裂、畜生口出人言、畜类化作人形跟人交配生子,飓风狂吹、龙蛇混杂交战、大泽出污血、宫廷鬼夜哭,种种奇闻轶事,把杨爷、小张儿听得毛骨悚然,一愣一愣的,连连倒吸冷气,也不知他打哪儿看来的。

“说是天变地异,其实是人事不修触怒上苍,才天怒人怨,天道轮回,运涨运消,降下祸患。不然,为何承平时并无这些怪事呢?譬如说压龙岭这事……”大少爷眨眨眼,有点俏皮地笑说了原委。如他没有听错,压龙岭此地,很可能是一块风水地,所谓风水,民间分为阴阳两宅之说,其实广而大之,其中又有些按九宫八卦定城池、建庙宇、修宫殿、筑兵营的法门,更有那些深山大泽人烟不到的地界,自天地开辟以来,便因连接中华自昆仑祖龙所发三龙之地脉,五行之精气,六阳之方位,藏风聚气,后又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养成一种风水地。

民间所谓风水宝地,大多是后人贪图富贵荣华福寿考命,延及子孙的一种说法。但还有一种风水地,却是万物生灵或阴鸷精怪最喜爱的修炼之地,如九阳成道、太玄化骨、太虚复体、太成生液、归元还神种种神奇异常之风水地,其中又各分五精五华五彩五色七变八宝九化不同之妙处。然因此种地脉虽在山川河流大地之上,只因其构造过分神妙,夺天地之造化、阴阳之玄机。所以上苍为禁止万物窥探天机、福地之灵,妄生异心,便用云雨雾雪花树石水等物及移气之法,将其遮蔽,如琅嬛福地便是如此。

这种地脉,甭说一般精通堪舆善于查勘山川河流、风云雾气、砂石土性的风水先生,就是一般灵气稍弱的魑魅魍魉山精水怪牛鬼蛇神也找不到此种地方潜伏修炼,因一旦丹成道合,唯恐它们为害苍生、荼毒天下,如此以来,千百年多少人也不晓得这种地方到底在哪里。不过有些有福运缘分的人,机缘巧合,误入山中仙境,见仙人下棋,饮酒吃果子,出山时才得知早已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便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可知可遇而绝不可求。

然而,人乃万物之灵长,先天神圣所造,百骨九窍俱全,精气神三灵具备,最宜修道飞升,而道家秘笈中,确有一种人力、精怪可查可知可测的地脉,预先查勘准确,人死以后,大棺深葬,便有炼化成道之功效,若是被异种精怪所知所查,潜入其地虔心修炼,可取事半功倍之效果。这种地脉,称为:太阴炼形之地。

“太阴炼形?”杨爷张大了嘴,仔细琢磨着大少爷口中所说种种匪夷所思的词句,又联想到那夜的蛇怪、死僵、满地的白骨,仿佛有点明白。

大少爷点点头,继续说解。太阴炼形早在五帝以后的方士里便秘密流传,历代以来,都是妄图成仙了道的方士、信徒最为看重的一种修炼法门,且不少有些造化的精怪也喜爱选择这种修炼法子。按太阴炼形法门,必得有太阴炼形之地脉才能修和配法,有些见多识广学问深厚的修道之人、风水师们须得预先走遍山川大泽、江河湖泊,观天象、探地脉、闻风味、尝水源,将其地的来龙去脉查勘通透,又得借助罗盘、天机尺、璇玑仪种种门里的法器定方位、查四围,历尽三查四问才能测准太阴炼形地脉。一旦测知,非得想尽办法潜入占有其地,或是自己享用、或是重金卖给妄图成仙的富贵豪门人家,只要临终前在地脉充足之处修好坟茔,死后大棺深藏。入土之后,尸身迅速皮骨消融,单留脏腑,吸取天精地华,地脉灵气,数十年后借助太阴地脉之气,枯骨便能反体还原,肉血重生,成仙了道!

《道藏》《太平广记》等古籍中记载颇多,云:若非尸解之例,死经太阴,暂过三官者;肉脱脉散,血沉灰烂,而五脏自生,骨如玉,七魄营侍,三魂守宅者;或三十年、二十年、十年、三年,当血肉再生,复质成形,必胜于昔日未死之容者,此名炼形。凡过太阴而炼形化骨守五脏成功,则数十年后血肉还原、精气复初,归原合一,再成肉身,胜服九转还丹,道成丹合,白日飞升,永列仙班。

因而不少欲求长生不老、飞升成仙的人,生前花费重金请求风水大师四处寻找这种宝地,预备好各种下葬仪式,死后埋入其地,以待飞升。可谓痴迷。不过,元明以来,则很少听说有利用太阴炼形成仙了道的,道家内、外丹派,也对此置之不论。

然而,也有一些太阴炼形之地,或其地地气过浓、过厚、过大;或因山精邪祟怪物之气冲撞;或因下葬之人功法不够;或因异种灵宝冲克,便会生出种种诡异之处,如太阴炼形之法半成半毁,下葬之人不查不知,就会变为死僵、尸魔,亦因此类地脉,最难测准,万一失了眼看错分毫,错把“化阴地”、“玄绝地”选中,就会生出更大变异。

此种地脉,虽常人不查不知,然那些略有道行的邪祟妖物却能以妖眼看出,便生出种种妄想,或以残毒手段、或变化人形,潜入其中,使出些妖法神通,占了其地,便能虔心修炼,依靠地脉灵气,使得玄修之法,事半功倍魔性大增,天地无私,上苍为平衡世间,也有天劫降下,若此类怪物躲得开历次天劫,说不定便会道合丹成呢。

此次压龙岭劫难,很可能就是太阴炼形之地被怪物发现,装神弄鬼做的孽。杨爷和小张儿听得目瞪口呆,思索着连连点头,杨爷忍不住接过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了缓心神,问:“大少爷真是好大的学问!佩服佩服!我请问您,您说的那个暗中残害村民,占了太阴之地妄图修炼成仙的,莫不是那个大黑和尚?可堂屋棺材里的尸首和井里那双眼,又是谁呢?”

“不是他还有谁?”小张儿咂咂嘴两眼冒光,赞道:“亏得是咱们大少爷学问大,不介,等闲人咋知道这些内情!”

“如今看来,那黑和尚就是蛇怪所化,或许他对压龙岭罗家村太阴之地觊觎已久,只是不好出手,机缘巧合,有了老族长俩儿子勒死俩姑娘,引发它的邪心,才顺水推舟使出后来的毒计。堂屋里的尸首,可能就是老族长,蛇怪已然将其控制,而井里的眼睛,应该就是俩姑娘尸体中的一个。据你和小张除妖时,蛇瓜嘴里伸出的人脑袋,则是另外一个女孩。哎,也不知这些地方官昏庸糊涂如此,才让百姓糟了这些年大难。”大少爷言下大有忿忿不平,望了望前头老太太那顶驮轿,又把怒火化作一声长叹,吞了下去。

榆林堡里满地瓦砾,蒿草老高,四角都破破烂烂,一条正街上骡马粪便屎尿横流,臭气熏天,满街的脏水,苍蝇横飞,卷成一个个硕大的球骚扰着进来的人们,堡门口跪着几个衣衫整齐的人,面对蜂拥而入逃难的人,似乎嘀咕了几句,杨爷也没听清,一直把车赶到堡里一家骡马店外头。

随即跪着的几个人小跑过来,为首的是个穿了蓝布大褂白净的中年人,小眼短须,举手投足有板有眼,瞧着就精明干练,颇为敏捷。前头崔管事接上头,也不知说了些啥,中年人面露难色,后头一群又累又饿的人涌上来,霎时就把他围上了,要吃要喝要水要铺盖的,骡马店外头顿时七嘴八舌沸反盈天。还亏了李总管出来说了几句,这中年人才讪讪而退。

杨爷写下马要找水,正好跟那位蓝布大褂中年人走了个对脸,那人毫无架子,帮着杨爷抬水饮马,很快就熟悉了,中年人对杨爷异常恭敬,自称“老吴”,闹得杨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说老哥,您可得在老祖宗面前,给兄弟我美言几句哦。哎,不是不想招待,”老吴一指远处吵吵嚷嚷的大爷、伙计和兵丁们,小声说:“县里本来就穷,又赶着闹义和拳、乱兵,啥都抢了,若不是我支撑着,这怀来早没了人影儿。事到如今,就请老兄多多美言吧!”

“吴爷,您可甭这么说,我就是个赶大车的,一路带着老太太、大少爷过来,人家是雇车的主,我是下人,我能说啥呵呵。”

“您别叫我爷!”那人眼珠子瞪得老大:“您叫我吴老弟,我叫您大哥!”“不成不成!”俩人挣了好久,杨爷说不过中年人,只好答应,随口说了些道路上的惊险,老吴听了神色凄惶连连叹气,直说:“您是个好人呐,好人有好报。您甭心里不安,实话说,这趟车赶得,值!日后免不了飞黄腾达呢。”一来二去,俩人聊得不错,杨爷暗中嘱咐老吴,逃难人们带的有前路老镇长送的粮食,好几石呢,找几个铁锅下点米面熬点粥,给大家垫垫肚子,省的那群吃不上的老叫喊。

老吴闻言止不住高兴,千恩万谢,赶紧去布置,晚傍晌,老吴牵着头驴来跟杨爷道别:“老兄安稳歇歇,等明儿进了城,兄弟必当有份儿心意!您别忘了给兄弟美言吆。”

“忘不了,忘不了!得亏老弟你会办事儿,放心吧。一路好走。”端着大碗,杨爷一嘴粥含糊应道。送走了老吴。琢磨着这人真有意思,跟自己一个车把式拉关系走门路,图啥啊?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顺着大道直奔怀来县城,不知怎地,这群逃难的人们仿佛养精蓄锐,都有了神采,大步流星跟随车马前行。杨爷还是赶车载了大少爷跟在老太太后头,不仅李总管、崔管事在马上挺胸叠肚气势昂扬,连跟车的小张儿也神气起来,大少爷却不像昨日,任凭小张儿如何跟杨爷插科打诨,他只老僧入定一般抱着那只楠木匣子不发一言。

杨爷疑惑,这群人有了老吴来迎接,大少爷咋还闷闷不乐呢?忽又想起前日为了酬谢压龙岭前头那位老镇长,拿玻璃桃送他被大少爷阻拦的事儿,想了想,半转身问:“大少爷,您那日说杨大人送我的玻璃桃是个好物件。我咋看不出呢?”

小张儿闻言,眼珠子滴里咕噜转了几圈,大少爷仿佛不以为然一摆手止住杨爷,吩咐小张儿:“你去前头瞅瞅,离怀来还有多远?地面上安静不安静?”

眼见小张儿一心不情愿喏喏而去,大少爷才淡淡笑了,眼中异常深沉:“那物件是个宝贝,嗯……说多了你也不懂,像咱们前日路过的镇子,也能买下几十个。把式,我虽不知杨豫甫怎么把这物件弄到手的,可劝你一句,这物件今后别乱拿出来到处给人看,留着等到太平盛世了,卖了它买房子置地,好好过日子。”言下大有心绪不平,拍了拍杨爷肩膀:“等老百姓们都能有吃有喝有衣穿,我就心满意足喽。”

“啥?!”一听那玻璃桃能买下几个镇子,杨爷寒毛直竖哆嗦起来,转身张着大嘴问:“大少爷,您、您可甭吓我!那么贵重的物件,我、我当时可不知道哇,不介,咱能在人家大难之际随便收下?这回可褶子啦,要是传出去,不叫别人说我趁人之危要人家宝贝?”

杨爷一着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倒把大少爷招笑了:“把式啊,天生万物与人本就有说不尽的缘分!你不必推辞礼让,那桃子本也有来历,只是年深日久,外人不晓得罢了。你是个实诚人,既给了你,怎知不是上天见你忠义诚朴,降下来的一段缘分呢?人与人、物与人、人与物,都在大道轮回中漂浮,即使如你我,原本天差地隔,不也就此认识了?这便是缘分吧。”大车轮咕噜噜碾压在崎岖不平道路上,杨爷心里五味杂陈,觉得大少爷这话透着玄机,意味深长,可他没那么大学问,模模糊糊想不明白,想起当日跟杨大人一番奇遇,忍不住点头叹息。

“过会儿,又得装扮起来上台子演戏喽。把式,他年可别忘了咱们这番际遇哦。”大少爷正了正身子,换了脸色。“装扮起来上台子?”杨爷再听不明白大少爷这糊里糊涂的话,不等问,前头已然远远瞅见了一座不大的城池。“禀大少爷,咱们到了怀来南城门啦!”小张匆匆来报,大少爷只点点头,却再不说话。“嗵!嗵!嗵!”猛然间三声炮响,怀来西城门外稀稀拉拉呜呜呀呀响起一阵杂乱无章嘈杂的乐声,笙箫笛管都没有,就是些喇叭唢呐吹着些稀奇古怪的调子,惊得这群逃难的人马面面相觑以为又遇上乱兵义和拳。

稀里糊涂的杨爷还笑呢:“真是京城来的贵人,县太爷还来接呵呵。赶紧进城洗澡换衣服吃饱肚子是正事儿!”进了怀来,一行人马抖擞精神,缓缓到了县衙门外,杨爷眼尖,就见离着县衙门几十步远,一群人朝服顶戴穿着簇新,后头是些穿绸裹缎的花甲老头子垂手肃立,为首的穿着天青宁绸五蟒四爪袍子,外罩鸂鶒补褂,头戴素金顶的红缨大帽子,身材中等,眉目俊雅,一双精干小眼儿不敢斜视,咦?这不是吴老弟么?!不待他问,老太太那辆驮轿正到大门口,就听衙门外鼓乐大起,那群人以老吴为首,赶忙左右打马蹄袖放了袖子,噗通跪倒伏地高呼:“恭请圣母皇太后万福金安!”。杨爷闻言顿时又傻又呆,扑棱扑棱脑袋,两眼圆瞪做梦一样朝四周看看,再回身瞅瞅漠然不语的大少爷,好悬没一个跟头从车辕上掉下来!马车踏踏驶到门口,又听一阵高呼:“恭请皇上圣安!”

这下可把杨爷惊醒喽!怪不得自京城七绕八绕偷偷逃出来那么慌张、怪不得一路之上这群人规矩章程那么别扭、怪不得老太太听了自己说的那几句话那么感慨痛苦、怪不得荒村遇难老太太说要重赏自己、怪不得问这群人来历,刘安生、李总管、崔管事无不遮遮掩掩吞吞吐吐,怪不得李总管这些伙计都没胡子,杀蛇怪时问小张儿要童子血,他一脸尴尬,怪不得老吴在榆林堡说自己有福……原来,这、这群人就是统御大清国至尊至圣的慈禧老佛爷和光绪万岁爷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