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题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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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英主流媒体视域中的2019年澳大利亚大选
袁野[1]
摘要:2019年澳大利亚大选的结果令全世界深感意外,美英主流媒体夸大了工党获胜的可能性,对自由党-国家党联盟的“政治奇迹”则准备不足。这既是由于民意调查的严重失准,也部分归因于主流媒体的价值取向和报道偏好。此外,澳大利亚选民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也导致该议题未能如预期那样决定大选结果。莫里森的胜选被视为民粹主义的又一次胜利,也被认为是全球范围“向右转”趋势的最新一步。澳大利亚政坛传统的城乡二元格局已经被打乱,选民群体的选举偏好发生变化,中左翼政党丧失了倾听民意的能力。
关键词:澳大利亚 联邦大选 民意调查 气候变化 民粹主义
2019年5月18日,澳大利亚联邦大选的结果令全世界的观察家大跌眼镜。执政的自由党-国家党联盟在众议院赢得了77个席位,较2016年增加1席,现任总理斯科特·莫里森(Scott Morrison)成功连任。澳大利亚工党赢得68席,其他小党派和独立议员赢得余下6席。[2]这一结果出乎各方预料,一些西方主流媒体甚至将此与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2016年美国大选中的胜利相提并论。
进行这种比较出于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同美国大选前的情况相似,本次澳大利亚大选前的民调结果显示工党居于领先地位,将会胜选执政;另一方面,自由党-国家党联盟的胜利同特朗普的当选类似,都是受到了民粹主义浪潮的推动。莫里森在胜选演讲中感谢的“沉默不语的澳大利亚人”(quiet Australians),同那些将特朗普送入白宫、导致英国脱欧的力量一样,颠覆了西方传统的政治格局。本文即通过分析美国和英国主流媒体对此次澳大利亚大选的报道,来阐释2019年大选所折射出的澳大利亚政治的深层变化与调整。
一 “政治奇迹”何以发生
“奇迹”“意外”等词语几乎出现在所有关于此次大选的报道中。美国《华盛顿邮报》刊出标题“‘完全震惊’:澳大利亚总理保住权力,使选举预测落空”[3];《纽约时报》称“澳大利亚选举结果:莫里森总理夺得了一场惊人的胜利”,[4]“莫里森赢得澳大利亚选举,令民意调查陷入混乱”[5];英国《卫报》报道称“自由党的选举‘奇迹’甚至让真正的保守派信徒惊讶”,[6]“我们误读了什么?在令人震惊的选举失败后,工党的忠实支持者惊愕不已”。[7]
这种反应是有道理的。自2016年以来,工党已经连续56次在民调机构新闻民调(Newspoll)的调查中领先于自由党-国家党联盟;大选前的18个月,所有的民调都无一例外地显示工党将赢得胜利。甚至在投票日当晚,澳大利亚媒体巨头“九号娱乐公司”(Nine Entertainment)的民调仍显示工党以52%对48%领先自由党-国家党联盟。[8]
其他因素也有利于工党。工党前总理鲍勃·霍克(Bob Hawke)在选举日前两天去世,分析人士均认为这将为工党带来可观的“同情票”。甚至连民间博彩公司的赔率都显示工党将时隔6年重新掌权,一家博彩公司更是在开票结果确定前就提早发放了超过130万澳元押注工党的彩金。墨尔本莫纳什大学政治学讲师扎拉·戈赞瑞恩(Zareh Ghazarian)表示:“这是一次彻底的震惊。我们已经期待完全相反的事情整整两年了。”[9]
甚至莫里森本人也对胜利感到意外,他在悉尼发表胜选演讲时称,“我一直相信奇迹(Miracle)……今晚又见证了另外一个奇迹”。[10]
值得注意的是,相较于分析自由党-国家党联盟如何赢得“奇迹”,美英主流媒体的重点多放在了工党为何失败之上。《华盛顿邮报》指出,虽然工党领袖比尔·肖顿(Bill Shorten)的核心承诺——建立更广泛的社会安全网、支持发展可再生能源和提高政府稳定性——在澳大利亚引发了热烈反响,但其环保政策(到2030年,澳大利亚一半的电力将来自太阳能、风能和其他可再生能源)对一个拥有世界第4大煤炭储量和第8大天然气储量的国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在该国煤炭工业中心昆士兰州更是激起了强烈不满,导致大量选民倒戈。[11]
众多分析人士认为,由于民调一直居于优势,工党对胜选充满信心,过早以执政党自居,一反常态地推出了为数众多、雄心勃勃的政策主张,摊子铺得太大太宽,过于强调求变,结果难免显得大胆有余、细节不足,很容易被对手抓住把柄。相对之下,莫里森的核心竞选信息就十分简单明确:工党想要征收更多的税,他们的计划会摧毁经济。某种程度上,此次大选堪称1993年的重演,只不过角色交换了:当时在野的自由党提出了数百页的经济计划,给工党提供了充足的“选举弹药”,这项政纲也因此被称为“史上最长的政治遗书”[12]。
肖顿个人也应对败选承担一定的责任。他木讷呆板的演讲风格是一个“减分项”,他的个人支持率也从未能与莫里森比肩,后者利用这一点进行了一场“总统式的选举”,成功地将两党的竞争转化为两位领导人的对决。此外,肖顿拒绝寻求与媒体大亨鲁伯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合作,尽管后者的公司控制着澳大利亚全国60%的报纸发行量,且其本人就出生于澳大利亚。[13]
美英主流媒体的报道偏好和背后的价值取向在此次选举中体现得相当明显。在选前,主流媒体众口一词地强调工党的领先优势,尽管事实上两党之间的差距并不大,随着投票日临近,双方的支持率逐渐拉平,工党仅以51%比49%微幅领先,选举胜败其实一直充满变数。[14]但主流媒体有意无意地无视这一情况,继续宣扬“工党必胜”,这种现象在英国脱欧公投和美国2016年大选之前都出现过,如今在澳大利亚再现。作为西方中左翼(自由派)的代表,《卫报》甚至拒绝“过度”解释、反思澳大利亚的选举结果,声称如果一个随机事件导致哪怕2%的选民改变主意,情况就会完全不同。[15]
二 民调为何再度失准
此次大选的输家除了工党,还有各家民调机构。过去两年来的数十场民调几乎全部失准,连选举当天进行的出口民调都预测失败,重演了英国脱欧和特朗普胜选式的悲剧,民意调查的可信度再度遭受到空前的质疑。
正如澳大利亚财政部长、自由党副领袖乔希·弗莱登伯格(Josh Frydenberg)所说,民调失败已经成为全球趋势:“民调人员在英国脱欧时犯了错误,在特朗普那里犯了错误,现在他们又在澳大利亚的联邦大选中犯了错误。”绿党领袖理查德·迪纳塔莱(Richard Di Natale)表示,“选举结果明确表明,民意调查的时代已经结束。他们不可信任”。[16]讽刺的是,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的资深政治评论员巴里·卡西迪(Barry Cassidy)在选前还曾表示,“我们知道美国的民意测验有问题,可澳大利亚的数据非常可靠”。[17]
作为政党调查、评估、揣测民意的重要手段,民意调查对整个政治过程都有着不容忽视的影响。新加坡《联合早报》就表示,民调结果是大选时社会的重要参考信息,有时候甚至能左右选情。现代文明的特质之一便是可预期性所带来的稳定,以及基于此的长远规划。如果预期失准成为常态,势必冲击社会乃至经济(例如投资者的预期心理)稳定。[18]
民调对澳大利亚政治而言尤为重要。以新闻民调为代表的民调结果深受政界重视,过去9年来,有4位澳大利亚总理就是因为民调表现不佳而被所属政党罢黜,即自由党-国家党联盟的托尼·阿博特(Tony Abbott)和马尔科姆·特恩布尔(Malcolm Turnbull),以及工党的陆克文(Kevin Rudd)和朱莉亚·吉拉德(Julia Gillard)。他们如果没有因为民调支持率下滑而被赶下台的话,都有可能赢得选举。这种民调对政治产生扭曲影响的现象,被《澳大利亚人报》称为“尾巴对狗摇”[19]。
此外,工党之所以在选前被看好,主要就是因为民调发现气候变化是本次选举的核心课题,认为气候变化是最重要议题的选民从2016年的9%飙升到2019年的29%;超过60%的受访者同意必须付出代价来应对该问题。[20]
对于民调为何屡屡出错,主流媒体有以下三个解释。
第一,采样方法过时。民调需要根据人口结构进行抽样,但澳大利亚和各国的民调机构仍在使用大规模的市话名单,例如电话簿等选择调查对象。随着使用固定电话的人越来越少,搜集准确的、具有代表性的选民样本也就变得越来越困难。此外,选举波动性的增强,以及越来越多的选民直到选举日临近才做出决定等情况,都增加了民调的难度。新闻民调前执行总裁马丁·奥赛尼西(Martin O'Shannessy)就表示:“实际上,单是要确定电话号码属于哪个地区并借此设计有效样本,就已变得越来越难。这是整个民调业面临的共同问题,而我们目前所看到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而已。”[21]
第二,“害羞的保守派效应”(shy Tories)。选民在接受调查时,往往会隐藏自己投票给保守党或保守立场的真实意图。[22]这种现象最早由英国民调公司在20世纪90年代命名,他们观察到保守派应得的选票份额明显高于民调中的份额。英国1992年和2015年大选的结果都是这种效应的典型体现,特朗普的胜选也是如此。
第三,过度自信。民调机构通常会以同行们的预测结果作为参照和比对,多家机构做出类似判断的情况增强了他们对自身预测的信心,这种现象被称为“羊群效应”(herding),也即“从众效应”。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过度自信催生了极其错误的结果。[23]
三 对于莫里森的胜利,主流媒体态度矛盾
美国主流媒体对莫里森的胜利反应较为复杂。《华盛顿邮报》对其较为保守的环保和移民政策都持保留态度,认为莫里森被煤炭产业视为盟友,不会做出更大的应对气候变化的努力,他的连任意味着澳大利亚将不会在减少温室气体排放方面制定雄心勃勃的目标。莫里森支持进一步的减税和强硬的移民政策,也与工党增加社会福利、推行“不太严格”的移民政策的主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是,《华盛顿邮报》同时表示,莫里森的连任意味着澳大利亚将继续坚定地支持美国主导的遏制中国影响力的做法,并阻止中国科技巨头华为与澳大利亚政府签订合同。莫里森政府此前已经对中国的一系列投资进行了限制,并禁止华为参与建设澳大利亚的5G网络。但工党领袖肖顿表示,澳大利亚需要重新调整与中国的关系,必须采取更加全面的方式同中国打交道,而不仅仅是“通过战略风险的棱镜”来看待对方。[24]
《纽约时报》也持类似观点。该报指出,曾对特朗普总统表示钦佩的莫里森的胜利,正值亚太地区紧张局势升级之际。美国和中国的贸易摩擦迫使像澳大利亚这样的美国长期盟友,在与美国的安全关系和与中国的贸易关系之间选边站队。相对的,肖顿则为澳大利亚指出了另一条道路:政府对气候变化和经济给予更多干预,对美国和特朗普持更多怀疑。[25]
但美国主流媒体并不愿为这位特朗普青睐的人物送上更多赞美。《华盛顿邮报》称,特朗普在一则精心打造的推文中表示“祝贺斯科特获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并强调直呼名字是为了表达亲昵。白宫副新闻秘书贾德·迪尔(Judd Deere)说,特朗普已打电话向莫里森表示祝贺,“两位领导人重申了美国和澳大利亚之间长期联盟和友谊的至关重要性,他们承诺继续就共同的优先事项开展密切合作”。《纽约时报》则强调,莫里森曾对特朗普利用全球化引发怨恨的能力表示钦佩。
四 选民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
上文已经提到,气候变化被认为是本次澳大利亚大选的最主要议题。《纽约时报》称,这本应该是澳大利亚的“气候变化选举”。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气候科学家丘耶勒·戈吉斯(Joëlle Gergis)表示,“在气候变化方面,我们是发达国家中最脆弱的”。[26]澳大利亚刚刚经历了史上最热的夏天,还遭受了极端干旱的打击。气候变化在澳大利亚不是概念和理论,而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因此,大多数分析人士对选民选择自由党-国家党联盟感到惊讶,因为后者对环保问题的态度较为消极。
澳大利亚选民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尽管民调显示,的确有越来越多的澳大利亚人认为环境是他们关注的主要问题之一,但大选结果显示,这种认知存在着巨大的地理差异。公开质疑气候变化的前总理阿博特败给了主要关注气候议题的独立候选人扎利·斯特格尔(Zali Steggall),失去了自己稳握25年的悉尼北部海滩席位;与此同时,在悉尼北部的采煤谷和昆士兰州,高达15%的选民从工党转投自由党-国家党联盟。显然,尽管澳大利亚选民关心气候变化,但他们同样担心绿色政策将导致电价和油价上涨。绿党在此次大选中的得票率只微升了0.5个百分点,间接说明了这一现象。[27]如果要在工作和环境之间做选择的话,选民们将选择工作。
主流媒体对这一结果有两个解读。一方面,他们将此归咎于自由党-国家党联盟“狡猾”的选举策略:莫里森成功地将气候议题转化为经济议题,宣称根据预测,工党提出的“减排45%”的目标一旦实现,澳大利亚将损失16.7万个工作岗位和2640亿澳元,这吓坏了很多选民。[28]
另一方面,主流媒体认为澳大利亚选民“非常保守”,不喜欢重大变革。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政治学讲师吉尔·谢泼德(Jill Sheppard)就表示:“澳大利亚人只是非常保守——只要有可能,我们就会坚持现状。”“虽然我们希望在某些问题上取得进展,但我们不喜欢重大动荡。”[29]
《纽约时报》称,这是澳大利亚的一个“完善的传统和传统智慧”。该报同样以1993年大选为例,称自由党-国家党联盟因大胆的政策承诺而输掉“不可能输的选举”并非巧合,热衷于推动改革的工党在澳大利亚二战后74年的历史中仅执政29年,也不是巧合。[30]
一些媒体并未掩饰对澳大利亚选举结果的不满。彭博社指出,尽管莫里森的连任意味着澳大利亚的煤炭产业短期无虞,但该国以能源出口为基础的国民经济的前景不容乐观,因为其主要客户的需求已经改变:韩国和日本均已承诺将大幅减少燃煤发电,中国也开始减少从澳大利亚进口煤炭。印度和东南亚国家的需求无法补足这些缺口。可再生能源的加速发展,对化石燃料的需求在未来10年将趋于稳定,并可能开始下滑。加上铁矿石需求的疲软,澳大利亚的国际贸易地位可能会受到深远的影响,这是该国政治家无论是否愿意,都必须面对的。[31]
五 民粹主义的又一次胜利
美英主流媒体几乎一致认为,莫里森在澳大利亚的胜利是民粹主义浪潮的又一次胜利,这股浪潮使英国走上了脱欧之路,并将特朗普送上了美国总统宝座。
但对于自由党-国家党联盟的具体做法如何体现民粹色彩,主流媒体的着墨并不多,仅指其在大选中炒作移民问题,明显收紧亚裔移民政策,反对同性婚姻,支持特朗普政府的以色列政策等。舆论的重点,多置于对莫里森个人政治形象的描绘之上。
《纽约时报》报道称,51岁的莫里森是一个“狂热的橄榄球爱好者”和“爱喝啤酒的人”,是第一位戴着棒球帽竞选的澳大利亚总理,将自己描绘成“澳大利亚人希望拥有的好人,好父亲,好伙伴,好伴侣”。该报强调,作为一名资深政治家,莫里森偶尔会在热点问题上扮演挑衅性的角色。例如,作为移民部长,他“自豪地”推出“停止难民船”(stop the boats)政策,拒绝给予难民在澳大利亚寻求永久保护签证的权利;作为国库部长,他曾手持一块煤块出现在议会,以反对那些要求采取更有力环保措施的人。《纽约时报》特意提到,煤块上被涂了一层清漆,以免弄脏莫里森的手。[32]
莫里森的自由党-国家党联盟还受益于同两个右翼团体的交易:由昆士兰州参议员保琳·汉森(Pauline Hanson)领导的反移民政党“一国党”(One Nation),以及矿业大亨克莱夫·帕尔默(Clive Palmer)的“联合澳大利亚党”(United Australia Party)。联合澳大利亚党带有浓厚的民粹主义色彩,口号是“让澳大利亚再次伟大”。帕尔默为竞选活动花费了超过6000万澳元,虽然最终未能赢得议席,但对工党在昆士兰州的选情造成了重大冲击。
选举制度的重要性在此次大选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一国党”和“联合澳大利亚党”在全国分别获得了3%和3.4%的选票,比意大利、匈牙利和巴西等国的同类政党表现得都要出色,但得益于澳大利亚独特的偏好投票制度(Preferential voting),这些选票并未反映到议席上。此外,强制性的投票制度确保中间选民积极参与投票,保护了主流政党的地位,有效地遏制了极端势力的崛起。此次大选的投票率高达96.8%,超过1600万选民参加投票,两者均为澳大利亚史上的最高数字。[33]
澳大利亚民粹主义的崛起主要归因于民众对主流政党和政客的信任日渐丧失。调查发现,2007年高达86%的澳大利亚民众满意现行制度,2018年仅有41%。2018年,联邦政府、州和地方政府,以及政治人物的公众信任度分别仅为31%、33%和21%,超过60%的人质疑政客的品行和诚信。[34]另一方面,一向代表中低收入选民的工党却表现得越来越疏离,相较于贫富差距,工党更加关注气候变化等中产阶级所关心的议题。《联合早报》认为,西方社会主流左倾政党脱离传统支持群众,似乎已经成为普遍现象,也间接导致民粹主义势力接手代表这些弱势群体。《卫报》也指出,“愤怒文化”的兴起填补了传统工人阶级文化衰落所留下的空白,投票保护一种文化、社会环境和生活方式的“精神好处”弥补了物质生活水平的下降,这使得中低层选民投票反对自己的经济利益。[35]
《纽约时报》认为,澳大利亚走马灯般的政权更迭使许多选民对该国的政治制度感到不满,并导致了一定程度的政治冷漠与愤怒。该报称,研究澳大利亚民粹主义的学者认为,主要政党的弱化和整个国家向右翼倾斜的主要原因是阶级嫉妒和异化,包括精英不理解工人阶级的需要和价值观。[36]
六 “向右转”和社会的对立与撕裂
随着莫里森的胜选连任,澳大利亚也加入了“向右转”的行列。此前,美国、巴西、匈牙利、意大利、奥地利等许多国家的保守派都赢得了选举。面对已经席卷西方世界的政治浪潮,澳大利亚并不能免疫。
在世界各地,长期沉默的人们正在高声大喊,并猛烈地冲击着传统的政治格局。在美国,被遗忘的人将特朗普送入了白宫;匈牙利的欧尔班·维克多(Orbán Viktor)通过加强边境和拒绝难民巩固了他的领导地位;在法国、德国、荷兰和意大利,极右翼政党都越来越受欢迎。人们希望他们的领导人把他们放在第一位,在移民、贸易、气候变化等各方面都是如此;对全球化和多边主义的反对之声到处可见。经过了20多年的中东战争、金融危机和2008年的大萧条,新自由共识已经彻底破裂了。[37]
与美国和英国一样,澳大利亚社会也存在着深深的裂痕。在此次大选中,这种分歧突出地体现在围绕卡迈克尔煤矿(Carmichael)的争议中。这个由印度阿达尼集团(Adani)在澳大利亚昆士兰州开发的项目一旦获得批准,就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煤矿之一,为失业率居高不下的周边地区提供数千个就业机会。但在澳大利亚其他地区,特别是在居民受教育水平较高的各大城市中,它面临着激烈的反对,在绿色和平组织等团体的推动下,“阻止阿达尼”成为许多人的口头禅,掀起了声势浩大的社会运动。4月底,环保主义者和支持开采煤矿的活动人士在昆士兰州的克莱蒙特镇(Clermont)发生冲突,一名男子骑马撞向示威人群,撞倒了一名61岁的妇女,后者受伤昏迷后被送紧急送医。[38]暴力的出现发出了一个不祥的信号,预示着澳大利亚社会的裂痕可能进一步加剧。
同美国的情况相似,在萧条的前工业地带,大批选民背弃了自由派。在昆士兰州北部和悉尼北部的煤矿区,失望的工人阶级构成了一条“煤灰带”(Soot Belt),扮演了与2016年美国大选中的“铁锈带”(Rust Belt)类似的角色。[39]在澳大利亚的150个选区中,工党在72个大都市外围、郊区和农村选区的得票率出现下滑,仅在35个选区有所增长[40];在昆士兰州的30个席位中,工党只获得6席,首选支持率只有27.4%。相对的,自由党-国家党联盟不仅在农村地区赢得了广泛支持,还保住了从珀斯到墨尔本的一系列竞争激烈的郊区席位。
但在大都市内城选区,情况刚好相反。肖顿的激进政纲在这里赢得了大量支持,工党在26个都市选区的得票率增长,包括那些原本属于自由党-国家党联盟的“铁盘”,只在18个选区的支持率有所下降。在墨尔本富裕的内城东区,一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是自由党最安全议席的库扬(Kooyong)选区遭受了绿党冲击,从“铁盘”变成了边缘选区。[41]在大选后的演讲中,阿博特表示:“这个国家正在进行一些政治调整,很明显,在所谓的‘工作席位’(working seats)中,我们做得更好;同样清楚的是,至少在一些可能被称为‘富裕席位’(wealthy seats)的地方,我们做得一般,而绿党等左派则做得更好。”[42]
结语
整体而言,澳大利亚的选民偏好发生了同美国类似的变化:一方面,原本偏向中右翼(保守派)的富裕地区选民开始关心气候变化等议题,政治倾向开始向左翼(自由派)偏移;另一方面,很多收入偏低或是就业紧张地区的选民则更加关心自己的工作和收入是否稳定,因此这些原本是工党支持者的选民被自由党-国家党联盟“善于管理经济”的名声吸引,转而支持自由党。这种现象不只发生在澳大利亚:几乎在整个西方,越来越自由的富裕大城市与越来越保守的郊区和农村之间的鸿沟,都在变得越来越深。
澳大利亚与美英等国的另一个相似之处,是该国的自由派失去了与为数众多的澳大利亚人对话的能力,甚至是倾听的能力。工党想要改变澳大利亚人,但它不想问他们是否想要改变。工党对自己的政纲洋洋得意,充满道德上的优越感,有候选人对选民宣称“希望总是比恐惧更强大”。对于昆士兰州底层民众的就业诉求,工党不仅不加以回应,反而对其充满蔑视,嘲笑民众不能理解环保的重要性,这同希拉里在2016年美国大选中称特朗普的支持者“可怜”的做法如出一辙[43],结果自然也复制了希拉里的失败。
总而言之,澳大利亚大选反映了当前西方政治所共同面对的问题,包括选民对主流政党和政客失去信心,左右两翼的极端势力蠢蠢欲动,社会在全球化压力下对立和撕裂。对澳大利亚来说,情况尤其严峻:改变已经刻不容缓,但在社交媒体高度发达的时代,在这个深陷政治分裂、愈发厌恶风险的国度,想要推行真正的改革,无疑是难上加难。
The 2019 Australian Federal Election in the U.S. and British Mainstream Media
Yuan Ye
Abstract:The result of the 2019 Australian election surprised the whole world. Mainstream media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Britain have exaggerated Labor's chances of victory,and have been less prepared for the Coalition's “Miracle”. This is partly due to the serious misalignment in the polls,and also due to the reporting preferences and values of the mainstream media. In addition,Australian voters are deeply divided over the climate change,which failed to determine the outcome of the election as expected. Morrison's victory is seen as another victory for populism and the Australia's election result is considered the latest step in a global “turn to the rightwing” trend. The traditional urban-rural maps on which Australia's major parties have built their majorities are being scrambled. The electoral preferences of voters have changed,while center-left parties have lost their ability to listen.
Keywords:Australia;Federal Election;Polls;Climate Change;Populism
[1]袁野,《中国青年报》记者,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理论专业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西方政党政治。
[2]“2019 Federal Election Results”,Australian Electoral Commission,June 27,2019,https://tallyroom.aec.gov.au/HouseDefault-24310.htm.
[3]A. Odysseus Patrick,“‘Complete Shock’:Australia's Prime Minister Holds onto Power,Defying Election Predictions”,The Washington Post,May 19,2019,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asia_pacific/australia-holds-elections-with-labor-party-looking-to-regain-power/2019/05/17/f661d2ea-7705-11e9-a7bf-c8a43b84ee31_story.html.
[4]Damien Cave,“Australia Election Results:Prime Minister Scott Morrison Seizes a Stunning Win”,The New York Times,May 18,2019,https://www.nytimes.com/2019/05/18/world/australia/election-results-scott-morrison.html?searchResultPosition=10.
[5]“Morrison Wins in Australian Election,Confounding Pollsters”,The New York Times,May 17,2019,https://www.nytimes.com/2019/05/17/world/australia/election-day.html?action=click&module=RelatedCoverage&pgtype=Article&region=Footer.
[6]Paul Karp,“Liberals' Election ‘Miracle’ Surprises Even the True Blue-Blooded Believers”,The Guardian,May 18,2019,https://www.theguardian.com/australia-news/2019/may/19/liberals-election-miracle-surprises-even-the-true-blue-blooded-believers.
[7]Gay Alcorn,“‘What Have We Misread?’ Labor Faithful in Shock after Stunning Election Defeat”,The Guardian,May 18,2019,https://www.theguardian.com/australia-news/2019/may/19/labor-faithful-shock-stunning-election-defeat-shorten.
[8]Anthony Fensom,“Australia's Election Delivers Morrison's Miracle”,The Diplomat,May 21,2019,https://thediplomat.com/2019/05/australias-election-delivers-morrisons-miracle/.
[9]A. Odysseus Patrick,“‘Complete Shock’:Australia's Prime Minister Holds onto Power,Defying Election Predictions”,The Washington Post,May 19,2019,https://www.washingtonpost. com/world/asia_pacific/australia-holds-elections-with-labor-party-looking-to-regain-power/2019/05/17/f661d2ea-7705-11e9-a7bf-c8a43b84ee31_story.html.
[10]Damien Cave,“Australia Election Results:Prime Minister Scott Morrison Seizes a Stunning Win”,The New York Times,May 18,2019,https://www.nytimes.com/2019/05/18/world/australia/election-results-scott-morrison.html?searchResultPosition=10.
[11]A. Odysseus Patrick,“‘Complete Shock’:Australia's Prime Minister Holds onto Power,Defying Election Predictions”,The Washington Post,May 19,2019,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asia_pacific/australia-holds-elections-with-labor-party-looking-to-regain-power/2019/05/17/f661d2ea-7705-11e9-a7bf-c8a43b84ee31_story.html.
[12]Richard Glover,“10 Key Lessons from Australia's Poll—Defying Election Results”,The Washington Post,May 20,2019,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2019/05/20/key-lessons-australias-poll-defying-election-results/?utm_term=.99d5f49cd811.
[13]Richard Glover,“10 Key Lessons from Australia's Poll—Defying Election Results”,The Washington Post,May 20,2019,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2019/05/20/key-lessons-australias-poll-defying-election-results/?utm_term=.99d5f49cd811.
[14]Glenda Kwek,“Australia Election Result Stokes Mistrust in Opinion Polls”,The Jakarta Post,May 20,2019,https://www.thejakartapost.com/news/2019/05/20/australia-election-result-stokes-mistrust-in-opinion-polls-.html.
[15]Clive Hamilton,“Culture Shock:Politics Upended in Era of Identity”,The Guardian,June 23,2019,https://www.theguardian.com/australia-news/2019/jun/23/culture-shock-politics-upended-in-era-of-identity.
[16]Angus Livingston,“‘Massive Polling Failure’:Experts”,The Canberra Times,May 19,2019,https://www.canberratimes.com.au/story/6131876/massive-polling-failure-experts/?cs=14231.
[17]“Election Night 2019:The Evening in Quotes”,The New Daily,May 19,2019,https://thenewdaily.com.au/news/election-2019/2019/05/19/quotes-that-defined-the-election/.
[18]《社论:澳洲选举结果冲击民主政治》,《联合早报》2019年5月21日,https://www.zaobao.com.sg/zopinions/editorial/story20190521-958186。
[19]彼得·范·昂司伦:《都猜错了——你还信民调吗?》,《澳大利亚人报》2019年5月20日,https://cn.theaustralian.com.au/2019/05/20/23008/。
[20]《社论:澳洲选举结果冲击民主政治》,《联合早报》2019年5月21日,https://www.zaobao.com.sg/zopinions/editorial/story20190521-958186。
[21]Glenda Kwek,“Australia Election Result Stokes Mistrust in Opinion Polls”,The Jakarta Post,May 20,2019,https://www.thejakartapost.com/news/2019/05/20/australia-election-result-stokes-mistrust-in-opinion-polls-.html.
[22]Richard Glover,“10 Key Lessons from Australia's Poll—Defying Election Results”,The Washington Post,May 20,2019,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2019/05/20/key-lessons-australias-poll-defying-election-results/?utm_term=.99d5f49cd811.
[23]David Fickling,Daniel Moss,“Australia's Political Shock Echoes from Ohio to London”,Bloomberg,May 19,2019,https://www.bloomberg.com/opinion/articles/2019-05-19/australia-s-shock-election-result-has-global-echoes.
[24]A. Odysseus Patrick,“‘Complete Shock’:Australia's Prime Minister Holds onto Power,Defying Election Predictions”,The Washington Post,May 19,2019,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asia_pacific/australia-holds-elections-with-labor-party-looking-to-regain-power/2019/05/17/f661d2ea-7705-11e9-a7bf-c8a43b84ee31_story.html.
[25]Damien Cave,“Australia Election Results:Prime Minister Scott Morrison Seizes a Stunning Win”,The New York Times,May 18,2019,https://www.nytimes.com/2019/05/18/world/australia/election-results-scott-morrison.html?searchResultPosition=10.
[26]Damien Cave,“It Was Supposed to Be Australia's Climate Change Election. What Happened?”,The New York Times,May 19,2019,https://www.nytimes.com/2019/05/19/world/australia/election-climate-change.html.
[27]《社论:澳洲选举结果冲击民主政治》,《联合早报》2019年5月21日,https://www. zaobao.com.sg/zopinions/editorial/story20190521-958186。
[28]Shannon Molloy,“Economist Warns Labor's Emissions Reduction Target Will Cost Economy $264 Billion”,News,May 2,2019,https://www.news.com.au/national/federal-election/economists-warns-labors-emissions-reduction-target-will-cost-economy-264-billion/news-story/53bd75f1f84f8a0cc0b941ea30c101dd.
[29]“Morrison Wins in Australian Election,Confounding Pollsters”,The New York Times,May 17,2019,https://www.nytimes.com/2019/05/17/world/australia/election-day.html?action=click&module=RelatedCoverage&pgtype=Article&region=Footer.
[30]Waleed Aly,“Australia Isn't Right-Wing. It's Cautious.”,The New York Times,May 20,2019,https://www.nytimes.com/2019/05/20/opinion/australia-election.html?searchResultPosition=2.
[31]David Fickling,“How Australia's Election Could Save the World (But Won't)”,The Washington Post,May 19,2019,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business/energy/how-australias-election-could-save-the-world-but-wont/2019/05/16/c0eee7e8-7826-11e9-a7bf-c8a43b84ee31_story.html?utm_term=.34f8e5f2f7a1.
[32]Damien Cave,“Australia Election Results:Prime Minister Scott Morrison Seizes a Stunning Win”,The New York Times,May 18,2019,https://www.nytimes.com/2019/05/18/world/australia/election-results-scott-morrison.html?searchResultPosition=10.
[33] “The Best Electoral Roll in History”,Australian Electoral Commission,April 23,2019,https://www.aec.gov.au/media/media-releases/2019/04-23.htm.
[34]《社论:澳洲选举结果冲击民主政治》,《联合早报》2019年5月21日,https://www. zaobao.com.sg/zopinions/editorial/story20190521-958186。
[35]Clive Hamilton,“Culture Shock:Politics Upended in Era of Identity”,The Guardian,June 23,2019,https://www.theguardian.com/australia-news/2019/jun/23/culture-shock-politics-upended-in-era-of-identity.
[36]Damien Cave,“Exploring Populism and Popularity”,The New York Times,March 9,2017,https://www.nytimes.com/2017/03/09/world/australia/newsletter-issue4-exploring-populism-and-popularity.html?module=inline.
[37] Stan Grant,“Scott Morrison Won Australia's Election Against All Odds. It Shouldn't Have Come as a Surprise”,Foreign Policy,May 21,2019,https://foreignpolicy.com/2019/05/21/scott-morrison-won-australias-election-against-all-odds-it-shouldnt-have-come-as-a-surprise-alp-shorten-folau-religion/.
[38]Damien Cave,“Horseman Rides Into Crowd of Anti-Coal Protesters in Australia,Injuring Woman”,The New York Times,April 28,2019,https://www.nytimes.com/2019/04/28/world/australia/horseman-coal-mine-protesters.html?module=inline.
[39]David Fickling,Daniel Moss,“Australia's Political Shock Echoes from Ohio to London”,Bloomberg,May 19,2019,https://www.bloomberg.com/opinion/articles/2019-05-19/australia-s-shock-election-result-has-global-echoes.
[40]杰米·沃克:《工党在昆州惨败 大受Clive Palmer广告攻势损害》,《澳大利亚人报》2019年5月20日,https://cn.theaustralian.com.au/2019/05/20/22950/。
[41]David Fickling,Daniel Moss,“Australia's Political Shock Echoes from Ohio to London”,Bloomberg,May 19,2019,https://www.bloomberg.com/opinion/articles/2019-05-19/australia-s-shock-election-result-has-global-echoes.
[42]Anne Davies,“Australian Election:Tony Abbott Loses His Warringah Seat to Zali Steggall”,The Guardian,May 18,2019,https://www.theguardian.com/global/2019/may/18/australian-election-tony-abbott-loses-his-warringah-seat-to-zali-steggall.
[43]Damien Cave,“It Was Supposed to Be Australia's Climate Change Election. What Happened?”,The New York Times,May 19,2019,https://www.nytimes.com/2019/05/19/world/australia/election-climate-chang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