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于谦之死
阴历十九日一早,胡鲁格、傲木嘎和巴温,兵分两路。傲木嘎负责保护胡鲁格,跟随杨大都督派遣的四名护卫加一名使者,引着胡鲁格他们上京面圣。巴温则会返回营地,把部族里其余的人带进宣府安顿好。
刚出宣府走了不过几里路,就有一名护卫上吐下泄闹肚子。看着他在疾驰的马上狂喷的样子,胡鲁格委实不忍,建议使者安排他就地安置,否则大家都耽误时间。
一路紧赶,天黑前抵达保安州(现在的河北涿鹿),正要投店的时候,后面有一匹马急追上来。
众人定睛看时,发现还是那名叫赵逸的闹肚子护卫。直待走近跳下马和他们拱手打招呼。胡鲁格才诧异地发现,这分明是那个引他们去见杨都督的王姑娘,身上穿的却是赵逸的衣服。
原来这位王姑娘从杨夫人那里听到祖父王文和于谦同时被捕入狱,假意顺从杨夫人的安排,却在半上午趁如厕的机会偷偷溜出杨府,一路朝京城方向赶过来。路上恰巧遇到正在路边休整的赵逸,干脆扒了他外套假扮作赵逸,狂飙过来。
胡鲁格虽然不清楚这位王姑娘为什么也急着回京城,但到底承了人家的情,才有机会回到中原,就在使者面前好一番替她说话。王姑娘也保证决不轻举妄动,一切全听使者安排,大家俱都在驿站歇下。
一行人晓行夜宿,赶到榆河驿(现在的昌平区老城),已经是阴历正月二十二日晚上。
这个时间,北京城门已经关闭,再着急也得等明天了。众人只得在榆河驿住下。
次日上午巳时中,已然到了正阳门外。
远远看到左右两个偏门前,排满了等着进城的人。
胡鲁格不由慨叹,明朝人口已经这么多了!京城外拥挤的人流好一似现代国假期景区检票口一样。过城门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还没等胡鲁格下马,他便发现许多老百姓背着的篓子、抱着箱子、拎着的篮子,里面叠放的居然全是纸钱。纸钱?!
更有一些家境殷实的,居然一身缟素,头缠白布巾戴着重孝!
他这——还是晚了么……
脑袋嗡地一下,勉强压下扑通乱跳的心,词不达意地应付着身边傲木嘎兴奋的话语。胡鲁格思绪纷乱混沌,努力想理清一个思路,原来从于谦被下狱到他被杀,仅仅几天功夫,他还以为自己莫名其妙穿越而来,必然是带有什么使命的,或许……可以尝试着联络一些那些可以做点什么的人,却没想到……
他还能做什么呢?
“小伙子,你们也是专程从城外赶进城,送于少保最后一程的吗?快去吧,还赶得及。”
守门的卫士擤了把鼻涕把路引递还给胡鲁格,并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鲁格一愣,什么?送一程?这是还没有死吗?他突然生出急迫无比的心情,或许会有天降奇迹呢,或许他就是个见证奇迹的人呢?
他跳上马背,一言不发,也不管身后的那几个护卫的呼喊,扬鞭就向崇文门的方向急奔而去。
天空欲雪,阴云密布,冷冽的风声穿耳过脑,他专注凝神,以至于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下意识搜索着大脑里模模糊糊的北京城区地图。
然则他不过刚加起马速,跑出不远,却被前面黑压压、密密麻麻跪在地上的人群阻住去路。
马儿立蹄嘶鸣,胡鲁格跳下马背,把马缰绳顺手抛给紧跟在后面的傲木嘎,他自己,则不管不顾地蹦跳腾挪,绕过无边无际的跪地人群,朝法场跑去。
耳朵里充斥着听不清的喃喃哭诉,视线里却是一眼望不到头,连片跪地的人海。
胡鲁格好几次踩踏到别人的手脚,遭来身后的谩骂,他什么都顾不上,也来不及道歉,只是用力排开众人朝前挤去。直到他远远看到临时搭起木板台子上,一溜跪在地上的人犯。
哪个是于谦?他不认识啊!
胡鲁格想要看得清楚,他仔细地观察四周,似乎看不到小说电影里描写那种疑似劫法场的人。
他继续朝前挤,耳边喧哗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最后统一成一句:
“请圣上收回成命,我们不要于爷爷死……”
“请圣上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
胡鲁格死死盯着刑台,仍旧拼命往前挤,他看到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人犯侧头对他左边被绑的一个五十出头,腰背挺直的犯人大声道:
“少保,你睁眼看看,全城百姓都来给你送行,活这一世,什么追名逐利,什么荣华富贵,哪里及得上这一刻豪情壮志?你,不亏呀!哈哈哈”老者仰天大笑,颇有几分豪气。
胡鲁格发现其中一个人犯身后站着的刽子手忽然绕到他身前,双膝跪地哽咽道:
“于爷爷,我王五如今四十有六,当刽子手二十二年,手下亡魂无数,今日杀你,我不义,愧对全天下百姓!不杀却不忠,有违忠君爱国之训!叫我如何是好?”
他言罢叩地磕头不断,痛哭失声。
立时全场此起彼伏的哀哭声响成一片。
于谦缓缓站起身,被绳索绑住的双手互抱,躬身一揖到底。再直起身来,面露微笑朗声道:
“诸位乡亲父老,廷益今日与大家作别。感谢父老相送,平生了无憾事!唯有二愿以告上苍:一愿天下苍生丰衣足食!二愿山河无恙,再无刀戈之患!于某虽九死无悔矣!”
偌大广场,几十万民众,鸦雀无声。
时间似乎在那一刻定住,世界冰封,寂然无声,连啜泣声都不再有!
一个炸雷滚过,监斩官张軏急急吩咐行刑。
胡鲁格拼命挤开人群,他忽然嘶声大喊: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立时,百姓应喝,雷声般地嘶吼响彻云霄: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在那永远挤不到头的人群里,胡鲁格一路艰难前行,继续往前挤,他感觉到了自己毛发直立,心情无比激越和愤怒,这些民众们,难道除了哭就不能再做点什么吗?
然而,刹那间,他机乎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发生的,只看到了冲天血光激射而出。
胡鲁格有半天失神,世界和时间仿佛定格在那片血光里。
“一愿天下苍生丰衣足食,二愿山河无恙,再无刀戈之患——”
胡鲁格不断重复着“一愿苍生丰衣足食,二愿山河无恙,再无刀戈之患”!心底叹息着,古往今来,总有一些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是必死之局也慨然赴之,这与五百年之后的那些哀民生之艰的变革者何其相似!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他经历过盛世繁华,听闻过近代百年耻辱里如蝼蚁般挣扎生存的苍生。二十一世纪庸庸碌碌的随波逐流,蒙昧过来,一朝重生回到这个动荡、飘摇的世界,直观地感受到入骨的饥饿和舍命抗争的悲怆!
于少保,我周显庸今日没能力你,他日必完成你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