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 父慈子孝,吴钩照夜
趁着现在时间还充裕,李从嘉赶忙叫上一个小太监,去向李璟通报。
拜访完母妃与凌夫人,下一个目标自然就是他的父亲。
李璟在偏殿审批奏折,望着李从嘉逼近的身影头也不抬。
“父王成天批阅奏折当真是辛苦了。”
“没你辛苦,在东宫吟诗作乐,相必耗费了不少心血吧。身为太子,表率做的倒是不错啊!”
李璟随手翻了翻手上的奏折。
用毛笔圈圈点点,扔在了一旁:“这般行事,让我以后怎么放心将大统之位交给你。”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比钟皇后那些语气犀利的责备语重了不是一分半点。
李从嘉张嘴应了一声,突然想到自己这位老父亲年轻的时候不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吗?
这难道就是家族遗传?
李璟倒也没有抓着他这件事不放,顺口提起了一些有关奏折上的问题,无非是些地方上的管职分配与朝堂上的人员调动。
李煜装的像个愣头青,只是一味的在他身旁连连点头。
过了一会儿,李璟的贴身太监呈上来了几份糕点。
其中的糯米糕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
南唐地处江南,盛产稻米,所以用米制作的糕点较为常见。
以糯米为原料,经浸泡、蒸煮、捶打等工序制成的糯米糕,口感软糯香甜。
李璟见他盯着盘中点心发神,也是冷哼了一声:“尝尝吧,膳食房新做的糯米糕。”
李从嘉看了一眼,不客气的拿了一小块。
口感倒是与小糍粑不相上下,若是再加上些红糖便更好了。
李煜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开口问道:“我见膳食房以前从未做过这道甜点,是父王最近嘴馋了?”
李璟觑了他一眼:“你见我是有那闲心之人吗?”
“还是你弟弟用心,知我平日里辛苦。”
李从嘉摇了摇头:“父王,我身为太子,自然要多忧心国政。”
“说的你好像是忧心了国事一般……”李璟反问道:“盐政一事可准备妥当了?”
“父皇身边的几位大臣,掌管军政的枢密使,百官之首冯宰相,儿子哪里有能力去推行新政啊。”
李璟心里自然明白李煜此时的处境。
他思索了片刻,方才开口回应道:“那倒也是,你爷爷也斗不过宋齐丘那只老狐狸。”
这下子轮到李煜沉默不语了,所以他应该怎么回答?
感情南唐开国皇帝都镇压不住的大臣要他一个小辈去搞定,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鬼知道李从嘉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他只能够用手轻轻指了指李璟摆在一旁的奏折:“父王看的奏折不少,儿臣受到的阻力也不小。”
李璟点点头,“嗯”了一声:“我心里清楚,不过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若他不是太子,换在现代,面对这般情景,李从嘉会立马将工作证甩出来辞职不干。
这气也受了,还要去办这摊烂事,明摆着自己的亲爹就是想让他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满朝文武。
感情他成了那个孤家寡人!
李煜盯着盘子里的糯米糕,过了好一阵儿才开口说道:“父王,我看这糕点不错,你且好好尝尝。”
“我看凌夫人平日里爱吃糕点,可以叫人送去一些。”
李璟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和凌夫人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地步了,也不多想想你的母妃。”
一时间想不出个由头,李璟只能够挑了一块糕点送进嘴中。
软软糯糯,当真是不错。
“那就叫人去给皇后与凌夫人送一些吧。”他大气的挥了挥手,对着身旁的老太监说道。
李从嘉心底一松,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想来凌夫人收到糕点必会心中起疑。
实现敲山震虎的效果就足够了。
倒是自己的父皇李璟,真不知道后日朝会,你是否还能如同今日这般悠然自得。
…………………………
戌时三刻,吴国公府。
内室的一个小角落里,传来了兵器相撞发出的金鸣声。
“大人深夜召我们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张易有些颇为不耐烦的指了指桌上的文书。
他刚刚从管衙下班准备回家,就被吴王派人请到了国公府。
就好比996的打工人刚刚准备下班却被告知还要再做两个多小时的牛马。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吴王僚属谢仲宣,有些不满的叹了一口气。
不过是有人送来了一些有关盐政变革的奏折,又何必急匆匆的把他叫过来。
张易在朝为官,虽然官职不大,但是其为人耿直的性格颇得李景达的赏识。
“你且细细看看这份文书。”李景达将手中信纸递给他。
张易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下细的浏览了一遍。
还是一些有关盐政变革的实施手段与好处,倒也不足为奇,值得赞扬的是这字写得倒是不错。
“盐政变革朝中皆在议论,大人又何必这般紧张?”
“我当然紧张,这可是我的侄儿,当今太子李从嘉派人送到我手中的文书!”
“太子殿下?”张易听李景达说完之后,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一眼谢仲宣。
后者点点头,表示消息的属实性。
张易皱眉,太子在东宫作词享乐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朝堂,他的形象完完全全不支持他写出这份文书吧。
再说了,凭借他对于李煜的了解,他做潇洒王爷惯了,恁的会突然转变的如此之快,还是说他以前都在扮猪吃老虎?
心中不解,张易不由得出言发问道:“太子殿下意欲何为?”
李景达不作声,身旁的谢仲宣见他沉默,方才面有难色的开口回应:“太子想要国公爷在朝堂上支持盐政变革。”
嘶……支持新法么?
张易瞅了一眼手中的文书,这才反应过来为何李煜会亲笔写下这份盐政变革的通论。
一来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二来嘛也是为了向李景达施压,要是他太子倒台了,这可就是你我相通的罪证。
不过说不通啊,要是李景达心中并无此意,他大可将这些个文书焚烧殆尽。
见吴王面色难堪,张易忍不住继续开口问道:“太子殿下与国公爷早有罅隙,不知道大人这次有何想法。”
要知道,之前就立储一事李景达可没少向李璟施压,毕竟在吴国公眼中,他李重光就是一个花天酒地的囊包。
“烈祖皇帝出身卑微,从乞丐一路摸爬滚打,斗权臣,终成开国之君。”
“国主即位后,出兵灭闽、亡楚,拓宽了南唐疆土,。”
“我朝君主,哪一位政治能力不突出?”
谢仲宣轻轻摇了摇头,烈祖皇帝认义父背信弃义才换来了一个称号,就是当今国主早年向外征战也是耗虚了府库。
这么来看,貌似没一个是英明的君王。
哦对了,之前被后周柴荣带兵收拾的服服帖帖,还被迫称臣,去了这帝王的名号。
饶是如此,他还是扭头看了一眼闷声不发话的李景达,在他眼里,这位吴国公可从未如此纠结过。
“大人是觉太子殿下根基浅薄,不易辅佐?”
李景达摇了摇头,发笑道:“若是根基浅薄没有见识我也不会这么纠结。”
张易是个急性子,立马接话问道:“那王爷还在犹豫什么?”
“现在满朝文武可都对这新政抱着怀疑态度啊!”
谢仲宣挑眉,心中觉得好笑。看来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这张易当真是和李景达差不多的脾性。
视线在吴王为难的面色上停留几秒后,他方才开口说道:“大人为难的无非是良心二字。”
“张大人心里好好想一想,当今冯相作为文官之首,势力最盛,他若是不想新政实施,太子殿下便无可奈何。”
烈祖皇帝在位时宋齐丘掌政便是这般情形。
凡是不合他冯廷巳心意的,哪怕是同国主李璟亲近的韩熙载、钟谟等人还是逃不过被打压。
国主李璟又能如何,一国之政,又不是压在了他一个人的头上。换言之,在宋党的率领下,南唐文官尚且可以一心,但若是大换血,怕是整个朝堂都会发生剧变。
本来按照这种趋势,宋党可以一直为所欲为,但偏偏杀出来了一个太子李煜。
更加不同寻常的是,李煜这个本应是傀儡一般的存在居然提出了新政,还是有利于江南百姓的新政。
也是因此,李景达心中才会迟疑,不知是否应该站队李煜。
李景达在军中威望颇高,这要是站错队伍了,怕是整个南唐政权都会为之动荡。
张易倒是觉得吴王考虑太多,无所谓的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总不能去跟大半个文官集团作对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将自己算进去。
此话一开口,谢仲宣都忍不住想要呼他一巴掌,邀你前来是做幕僚,感情思索半天给出的结果就是这个?
李景达脑子瞬感充血,冷冷回应道:“此事还需容我想想。”
正所谓繁花硕果,俱是天馈,臣子侍奉于君主,向来没有推诿的权利。
李煜是太子,他本该尽力辅佐,再说了,李璟是何态度他也并不知晓……
如今冯陈二人掌权,李景达只能做到限制的作用。
皇权下放,太子势弱,偏偏赶上了盐政变法的“好时候”,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脑子嗡嗡的有些疼。
过了好一会儿,李景达方才睁开了双眼,用手拍了拍谢仲宣。
“我记得你貌似和徐铉关系不错。”
谢仲宣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不错,我与徐大人确实兴趣相投。”
当初他同徐铉一同入仕,两人性格大差不差,彼此了解后便发展为了基友。
吴王此时此刻问他这个是何用意?
想了两秒之后他幡然大物:“王爷的意思是想要把这个烂摊子甩给徐铉,可他也没这个本事吧。”
谢仲宣心里有些不乐意,自己可没有那个想法把挚友推上“断头台”。
再说了徐铉在朝中的地位也不见得比韩熙载和钟谟等人高……
张易倒是觉得不错,拍手叫好。
“我并非此意。”李景达瞪了张易一眼,“行军打仗,将领也要先勘察地形,排兵布阵,哪有一上战场就全军冲锋的。”
“官场比打仗还要复杂,不仅要看那几位大臣的脸色,就连国主的脸色也要顾及。”
李景达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口气,他不会赌也不敢赌,这个时候他宁愿做他最讨厌的墙头草,先把朝中局势摸清楚再说。
“说的对,说得对。”
张易哪里听懂了李景达想要表达什么,现在他一心只想赶紧回家抱着老婆暖炕头。
李景达扫了他一眼,不怀好意的开口说道:
“既如此,便要麻烦张大人了。”
“麻烦我?”张易一脸懵逼。
“毕竟你身在文官集团之中,同宋党之人联络起来也方便嘛……”
“要不咱们留下来再了解了解具体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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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张易:字简能,魏州元城(今河北大名)人。他初读书于长白山、王屋山及嵩山,后唐时应进士试不第,南唐烈祖升元二年归南唐。张易曾先后担任校书郎、大理评事、上元令等职。
李景达与张易交往密切,张易曾劝谏李景达,指出朝中奸佞之臣盘根错节,关系生死福祸,提醒他要谨慎应对。
太弟李景遂为赞善大夫,迁刑部郎中、判大理寺。显德中,被召至禁中议事,不久为宣歙招谕使。
②:谢仲宣:南唐保大三年(945年),为吴王李景达僚属,后以礼部员外郎使北蕃。
他能诗,与徐铉友善,《全唐诗》存诗一首。
③:五鬼之一魏岑:字景山,郓州须城人。善谄谀,学揣摩,尤为宋齐丘所知,荐授校书郎。
曾担任过沿淮巡抚使、屯田使、兵部侍郎等职,后来被任命为枢密副使。
同闽国的战争中,他曾担任监军应援使。但他与同党之间也存在矛盾和争斗,当陈觉因母亲去世回家守孝时,魏岑揭露陈觉的过失和恶行,将其排挤掉。(陈觉后来官复原职)。
(去世时间不知,后续出现艺术加工成分较大,望诸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