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枯草戒指-妳的真心他的絕情
賀行川坐在局裡,指間摩挲著一張重新洗出來的照片。
那是一張來自案發現場的照片,角度略斜,光線暗沉。畫面左下,是血跡與磚塊交織出的牆角,而正中央,是一枚泥塑草戒。
乾裂,泛黑,形狀幾乎與清稼手中那一枚一模一樣。
他還記得,那天現場的風很靜,靜到他甚至聽見了自己拔槍時,手指摩擦扳機的聲音。
白衣白髮的年輕人,像是從不屬於這個時間點裡走出來的。
不驚慌,不逃避,甚至不解釋。
他只說了一句話「我替她塑了形,也替她放了回去。」
清稼的名字被暫列為目擊人。
但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說。
第二天清晨,賀行川到了塵燈處。
沒有申請公文,沒有帶搭檔。
他只是想親自看一眼,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敲了三下門。
無聲的風鈴輕輕晃了晃,門打開。
一隻白犬懶洋洋地趴在階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竟像是在打量訪客值不值得讓進去。
「報名與來意?」是清稼的聲音,自屋內傳來。
「賀行川,刑警。」他舉出證件。
清稼出現在門後,素衣仍是昨日那襲,只換了髮繩與布鞋。整個人像風一樣無塵,卻讓人感到一股無形壓力。
「進來吧。」他淡淡道,「你不是第一個來問這句話的人。」
石桌上,已泡好茶。
四獸各據一角,靜靜伏在院中,嘟嘟藏在簷下,眼珠子轉來轉去,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
賀行川掃了一圈:「你……在案發現場出現,是巧合?」
「她來過這裡。留下戒指。我要替她放回去。」
「你怎麼知道放哪裡?」
「她沒說話,但泥會帶我去。」
「你在開玩笑?」
「我在說你不願信的話。」
賀行川沉下臉,指節扣著茶杯邊緣:「所以你是什麼?風水師?術士?你知不知道自己這種說法,在案情裡叫擾亂視聽?」
「我知道你懷疑我。但這不是我第一次被懷疑。」清稼淡淡一笑,端起茶盞,「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對話進行不過數分鐘,賀行川發現,清稼不是在避重就輕,而是根本無意為自己辯解。
就像一場命案落在他門前,他只是替那團氣說話,不求信、不求清白。
茶香裡,他忽然感到一絲違和。
這不是一個會主動介入人間殺意的人。
也不是那種會設計命案的人。
清稼身上有一種東西——不是鬼氣,也不是人心,而是「旁觀而憐憫」的距離。
賀行川眼神深了幾分,忽然問:「林季年,是不是她生前的丈夫?」
清稼指尖微頓,沒有回答,但那短暫的停頓,像是一種默認。
「那筆保險,是她立的,受益人是他。金額不低。」
「但她來時,沒有恨。」清稼淡聲。
「你怎麼知道她沒有恨?」
清稼沒有回答,只是撫了一下袖中的泥匣:「她留下的,不是控訴,是……不甘。」
「她不想死得像沒活過。」
這句話落下時,賀行川看向院中那棵老梧桐。
風鈴未響,陽光輕透過枝影,落在四獸的毛上,斑斕如夢。
他忽然起身,不再追問。
轉身前,他只說了一句話:「我會再來。」
清稼沒有挽留,只說:「人死了,可以原諒。人活著,會怕這種原諒。」
當天傍晚,賀行川重開了林季年的資料檔。
那人資料乾淨,無案底,工作穩定,是個寫稿的撰稿人。外型斯文,形象良好,連社群媒體都井然有序。
但越整齊的東西,越像掩飾。
保險是在蘇葭失聯前兩個月立下的。
婚姻尚未登記離婚,情感早已破裂。他甚至在社群上與一位名為「紀濤」的女性頻繁互動,關係曖昧。
蘇葭失蹤後,他並未報警,也未公開尋人。
僅在某篇採訪中,談到「喪失過去的戀情」,語氣平淡,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賀行川盯著那句話許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
「你怕的……不是她的恨。」
「是她還記得你。」
蘇葭從小就不缺東西。
出生在做鋼材起家的家族,是獨生女,含著金湯匙長大,該有的全有,不該有的,只要她開口,也會有人雙手奉上。
她的母親總說:「你這樣的條件,怎麼著也要嫁個門當戶對,至少要讀醫讀法,將來跟公子一樣坐在宴會桌上。」
但蘇葭卻在二十三歲那年,帶了一個男人回家。
男人姓林,叫林季年。
家境普通,靠文案與投稿為生,常常為了節省租金在郊區換宿。他穿得簡單、說話很少,但在某場文學徵文講座上,他的一句話讓她記了一整年:「我想寫點什麼出來,但這世界不給我機會。」
那句話像是悶雷,劈開了她一成不變的生活軌道。
那天起,她開始主動投稿評論、找藉口聊天、假裝自己也是個寫東西的女孩。林季年一開始很疏離,但很快,她的堅定與溫柔包裹住了他的自卑。
她說:「我不在乎你有沒有錢,我只是想看你寫完那篇小說。」
他以為她是衝動,但她真的從家裡搬了出來,把卡交給他繳房租,和他一起住進那間通風不良的小屋。
兩人世界裡沒什麼家具,唯一整齊的,是書架與她親手縫的桌布。
那年她二十四歲生日。
林季年身上只剩不到五十塊。他連一塊蛋糕都買不起。
那天晚上,他突然說要出門買點東西,結果一去就是兩小時。
她擔心地站在窗邊等,直到快午夜,他才風塵僕僕地回來,褲腳沾著泥,膝蓋還擦破了皮。
她一驚:「你去幹嘛了?」
他張開手掌,裡面躺著一枚細細捲成的草戒指。
他紅著耳根,語氣卻堅定:
「我去後山採草。沒錢買戒指,就先做一枚給妳,你願意嫁給我嗎?」
「你…別擔心,以後有錢了,我再補一枚真的。」
她接過那枚草戒時,整個人怔了好久。她一直以為他只是依賴她、習慣她,但那一刻,她知道,他也在試著給她一個未來。
她笑著把草戒戴上,說:「不用換。我喜歡這個,就想一輩子戴著它。」
那一夜,她煮了兩菜一湯,點上最便宜的香薰蠟燭,兩人窩在小沙發上過了一個像童話般的夜晚。
後來,她一直沒摘下那枚戒指,哪怕戒圈已變形,草絲脫色。
直到林季年紅了。
簽約、出版、上節目,寫稿接不完,身邊出現了更多懂文學、懂談話、更「體面」的人。
她還是那個會煮藥膳、會縫桌布的女孩,而他卻換上了定製西裝,講話開始講「結構」「話題性」,甚至連她寫的書評也被他婉轉嫌棄。
她知道變了,但仍不想放手。
直到有天,她在出版社電梯前看見他與一名編輯牽手走出來。
那女孩手上戴著一枚閃閃發亮的鉑金戒指。
她看了林季年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把自己的那枚草戒慢慢取下,握在掌心。
然後轉身離開。
她沒離開太遠。
那晚,她又一次來到他們曾共住的小屋門前。裡頭燈火通明,鍋裡正煮著湯,是她曾為他做過無數次的藥膳味道。
她靠在門邊,輕輕說:
「我今天也煮了你愛喝的湯,你是不是還記得那味道?」
沒人應門。
那一刻,她知道,門裡的那個他,再也不會為她開門了。
這,就是草戒的來歷。
一個貧窮男子曾用誠意為心,一草為環,向她許過未來。
而她,用了一整顆心去相信這枚戒指,最後卻連一個回音都沒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