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街!寻找超艺术托马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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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Three
双层住宅印章

(1)

草率型I号

勉强算是无用门

(2)

这个门把手是可以转动的

(摄影:饭村昭彦)

当下,街头巷尾都在谈论巨人队终于迎来了雷吉·史密斯1的话题,报纸杂志也在不断刊登球棒击中球的照片。各位尽兴就好。不过,问题的关键在于托马森,那个用尽全力挥动球棒却没有击中球的托马森,那个身体力行展现超艺术理念的托马森选手。

雷吉·史密斯有望成为第二个托马森吗?还是没能成为超艺术,总是不小心击中球,最后成了本垒打王?这一年,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关于街头的超艺术托马森物件,这次我想介绍一些来自读者的报告。

首先是照片(1)。这我最早收到的报告,来自东村山市秋津町的小宫山逢邦先生。报告书如下:

我工作的地方在千驮谷,这个物件是我在附近的空地上发现的。房屋已经被拆毁,围墙也一起被拆了,只有门还留着。最初我以为只是忘了拆,但是,当那扇门开始摇摇欲坠的时候,竟然有人用木杆将它加固。当这根倾斜的杆子阻止了门的倒塌时,它让我联想到了与当下混乱社会之间的红线。嗯?这莫不是超艺术?

地点:千驮谷四丁目七番地附近

明治路,北参道公交车站前

各位,怎么样?你们怎么看?这是一扇门,而且看上去并非无用门。我在上上回介绍的御茶水无用门被水泥完美、精致地封死了,但是这扇木门并没有被封,似乎可以顺利通过。只要能通过,它便不是无用门,而是有用门。可是,有用门,有用……默念这个词再看看这张照片,又会让人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什么才是“有用”呢?没有围墙的地方真的需要门吗?若说它“有用”,能将它视作“有用门”出入的人,非托马森选手莫属了吧?如此说来,这自然是托马森物件了。

小宫山先生,恭喜,您成功地发现它了。这就是托马森。

但是,这是一个草率的托马森。迄今为止,我见过各种各样的超艺术,但从未见过如此草率的物件,它已经无限接近垃圾了。但就在无限接近的位置,它被一根倾斜的杆子勉强支撑着。

确实如报告书所述,这扇门在被斜杆加固的那一刻,瞬间进入了超艺术的世界。当然,这是为它加固的人全然料想不到的事。超艺术就潜藏在围绕这一作业产生的意识与无意识的交错机制中。这是连超现实主义者都未曾接触的复合意识的世界。

不过,这个物件真的太草率了。用绘画来形容,就是随便画画的速写,稍不留神就会变成单纯的涂鸦。

接下来是照片(2)。报告人是浦和市岸町的萩原宽先生(公务员)。他也提交了一份报告书:

这是一份关于我所在地区的报告。恳请原平老师严格地给出判断。

照片拍摄的是十字路口旁边洗衣店的墙面。它虽然看起来是普通的墙面,但在意想不到的位置上有一处凸起2。走近一看,那竟是门把手,正闪烁着黯淡的光。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于是后退一步环视四周,发现它的材质、样式等与左右墙面完全不匹配。这栋建筑物建成之后——不过应该是很久以前了(根据草丛的茂盛程度、墙面的污垢等推测出的结论)——此处的功能完成了从出入口到墙面的180度转换。

超艺术家希望这扇被水泥封住的门永远(只要这栋建筑物还在)地留在大家的记忆之中。这份无限的温柔以及对共同生活过的事物的慈爱之心,以这种直接的方式具象化了。

洗衣店的老伯很有超艺术家的气质,泰然自若地忙着熨衣服,还有个疑似他太太的人担任助手。

补充一点,这个门把手是可以转动的。

各位,你们怎么看?我吓了一跳。但这惊吓让我感动,感动至深。光是盯着这个小小的门把手,我就感到恐惧。这份报告书的最后一行让我说不出话来。为慎重起见,上前转动了一下门把手——这一声“咔嗒”显然已经传到我耳边,不停地回响。简直就是被掩藏在黑洞深处的声音。那个黑洞,正被白色的有意识的水泥紧紧地包裹着。而在水泥的另一边,意识和无意识交错的相位空间的另一边,一对超艺术家夫妇正在熨衣服。注视着这一切的报告人的视角也非常好。怎么说呢,体现出了凝视无意识时的意识之美。

(3)

原爆型I号

原尺寸的双层住宅印章

(4)

留下吻痕后离去的双层住宅

这是我尚未见过的类型。萩原先生,恭喜,您发现它了。下次记得把物件的所在位置也写上。另外,在一同寄来的信中,您提到了托马森和二笑亭3的问题。关于这一点,我们还是等问题深化之后再探讨吧。

接下来是照片(3)。报告人是横滨市旭区白根町的秋山胜彦先生。什么嘛,这不是美学校的毕业生吗?山君,最近过得还好吗?照片拍得很不错,可惜没交报告书。

拍摄地点:四国松山站附近

1981年10月20日

他提交的信息只有这些,不过确实称得上“一目了然”。这是托马森的平面作品,实在是威风凛凛。房形部分是残留在大楼墙面上的木板,黑色的部分则像是木板烧焦后的痕迹。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复杂的故事吧。这里应该引发过什么激烈的场面。结果,原本存在于大楼这一侧的木结构双层住宅,就像留下印记后就会离开的印章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上面有烧焦的痕迹,更像是原尺寸的烙印。真厉害啊,虽说这是无意识的产物。

也顾不得顺序了,我就顺便介绍一下与此相关的物件吧。

请看照片(4)。发现人是我们超艺术托马森观测中心。去年秋天,我们在美学校考现学的街头实践课上发现了它,它位于涩谷南侧的小巷里。小巷的这一侧也留下了一栋双层住宅的痕迹。这栋双层住宅就像前一刻还在被紧紧按压的印章一样,突然就离开了。不对,眼前的这种情况更像是轻轻按下而不是紧紧按压,因为看不到凹凸,留下的是光滑的平面。只有平面的托马森比较罕见。但是,这个物件堪称完美无瑕,几乎没有需要修整的地方——虽说我们不能对超艺术做任何改动,但总会出现一些让人想做些许改动,只须改动一点点就会变得很厉害的超艺术,这种“一步之遥”的遗憾也是有的。然而,这个物件已经非常出色,非常气派了。

(5)

浮在空中的影子

空中版画

无论是之前的烙印还是现在这个,都让我想起了广岛。如果将它们命名为“原爆型”,会太过残忍吗?在原子弹爆炸的那一天,有一个人正坐在广岛市内银行的石阶上,他的影子被永久地烙印在了那里。这些托马森和那个影子拥有相同的原理。这座建筑物的影子,与人类的影子无异。将这个影子烙印在墙面上的,是有别于原爆但同样复杂的能量。

在这个位于涩谷的影子托马森身上,我最喜欢的是小窗户的位置。它与消失的一楼屋顶的影子完美地连接在了一起,如同经过精心的设计,位置契合得非常好。这其中或许也有什么复杂的故事吧。

与这个影子类型相关的,还有照片(5)。发现人是府中市新町的樱田利彦先生。他也是美学校的毕业生。报告书如下:

图中所摄位于府中大国魂神社往西不远处的一条古街上。附近有台球场,好在没有被一起拆毁。登上楼梯还能看到神社。

只有这些信息,所以我不太清楚其成因。反正,它现在不外乎处于被破坏的过程中或是已经以如今的形态固定下来了。就仅有的信息来看,我认为已经固定下来了。破坏过程中的状态在各个建筑工地随处可见,当然不是托马森。托马森的成立,需要无意识状态下的精心照料和默默呵护。四谷的无用楼梯、御茶水的无用门以及它旁边的小小庇檐皆是如此。

(6)

(7)

(8)

(9)

那么,府中的混凝土建筑是什么呢?它的形状看起来是房子,但到底是什么呢?在我看来,它是影子型。先前提到的例子都是在砂浆墙上盖上木结构的双层住宅印章,而府中这边的情况,更像是混凝土住宅的印章盖在了“空间”上,也可以叫它“空中版画”吧。真是做了件伟大的事啊,尽管这是无意识的行为。

樱田君还提交了其他报告,请根据报告书认真观察照片。

关于三件庇檐。

照片(6):有信箱和排水沟,很老派。有仅靠照片无法传达的信息。现已拆除。

照片(7):新宿PIT INN 4前的围墙。现在也不在了。

照片(8):应该是在秋叶原高架下。换气扇很可爱。

照片(9):附近某精神病院后门旁的厕所门。门的左下方有一个三角形的缺口。而且,只有这一块儿用铝合金加固了起来。这个缺口到底是什么呢?为方便猫狗进出厕所而设置的出入口吗?

最后这扇有缺口的门太令人震撼了。如樱田君所说,这很可能是猫狗的出入口。但是啊……但是呢,用铝合金加固这一点还是挺让人害怕的,从中能感知到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思想。这到底是什么啊?

还有照片(8)的换气扇槽位痕迹,它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庇檐,这真的很可爱。“我旁边的入口被封住了,所以我也要成熟、独立起来,为自己塑造一个小小的、虚无的面具”——哎呀,真的太可爱了。

(10)

高处的奇怪物件

(11)

卯山型I号

接下来给大家介绍一个有些特殊的类型,来自铃木刚先生,美学校的毕业生。这个人虽然是我的学生,但他也是……我还是继续卖个关子吧。请大家顺着报告书,仔细地观察照片。

照片(10):这个物件的拍摄时间约为1982年1月。不巧的是,1月和2月我都没有写日记,所以无法确认。物件的所在地是文京区音羽1-2-1角田大厦四楼的外壁。可能有些不好理解,请看右侧大楼的上半部分。在且仅在四楼的位置有爬梯。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作为奸夫的逃跑路线倒是很便利……但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个四楼是后来追加的楼层,仔细看还能看到和三楼间的接缝。一楼有一家DPE店5,我经常在那里冲洗照片——嗯,这属于不必要的情报。总而言之,我觉得这有可能是超艺术,于是尝试性地提交了。请判定。

照片(11):这个物件的拍摄日期是1982年5月9日。所在地是文京区大塚5-18-2,卯山先生的家。沿着照片(10)上物件所在的音羽大道向护国寺走,右转至大塚方向,在富士见坡道的途中就能发现它。这是一个填空题,很好理解吧?这户人家好像是做生意的。那么,空白部分本来写着什么文字呢?右边是烟草店,左边是电器店……没有把文字全部消除,是打算重新开始做生意吗?若是如此,确实这样比较方便,只要填上“鞋”“书”什么的就行了。这种“节能”的感觉让我对它抱有好感。这一带似乎是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地方,经常能看到写着“小石川区〇〇町”之类的搪瓷板。卯山先生家有写着“坂下町二番地”的标示牌。就像地质学中常说的“露头”6那样,“小石川区”露于地表。以我的经验来看,这种地方通常能看到很多“超艺术”,比如我发现了门前有福神石像的房子;还在一家挂着绳帘的酒馆入口,看到一座写着“发明天神”但应该庇佑不了什么的大叔的石膏像……虽说有必要对这一片进行更细致地探索,但还是先请您判定一下卯山家的这个物件。

以上。铃木君,谢谢啦。照片(10)的高处爬梯真的令人毛骨悚然。但是,这属于哪种类型呢?它是位于高处的物件,所以与高处门(详见下一篇)有共通之处,但它究竟是什么呢?在最高的那一节上挂毛巾,每次用完厕所都要打开窗户爬上这个梯子,用毛巾擦手——看起来也不像是这样的用途吧?

再来看看照片(11)中卯山家的物件,文字间的空白不容小觑。它体现出一种与盖在灰砂浆墙上的巨大住宅印章的痕迹(即影子型)顺序颠倒般的反向存在主义。哎呀,一不小心就用了这个词,“存在主义”听起来很“老古董”吧?

通过这两个物件以及铃木君的报告,细心的读者应该已经感受到超艺术专家的学术气息了。没错,我一直在为这位铃木君隐瞒一项事实。我到底在隐瞒什么呢?……实际上,他是托马森观测中心的会长。

每年,我都会在美学校的考现学课程中,与学生们一同观测超艺术。其中,铃木刚君的观测态度尤为出色。他沉默寡言,十分低调,当大家发现托马森物件并为之惊叹、沉醉的时候,铃木君总是默默地记录着物件的所在地、形态等信息。仔细一看,他还随身携带着为观测托马森特意制作的画板。他太了不起了,堪称超艺术学者的楷模、组织的领头人。就这样,在“托马森”这一称谓诞生的那一刻,他便成了会长。这位会长在报告书中提到了“露头”这个词。非常敏锐。所谓托马森就是如此——当一座古旧的城市在苦痛中蜕变成一个崭新的城市时,托马森会在这磨合的嘎吱嘎吱声中一个接一个诞生,而后逐渐消失。会长的报告书是这样结尾的:

最近在街上漫步的时候,“地域再开发”这几个字进入了我的视线。我感到恐惧,因为这将使本就岌岌可危的“超艺术”根绝。我若不时刻携带相机,就有可能错过时机。“超艺术”实在是脆弱易逝——这是我最近的感想。只要觉得它有一分相像,就应该记录下来。就当我是杞人忧天吧,记录超艺术已是当务之急。带着“超艺术”能在《写真时代》7上大放异彩的美好愿景,我的报告到此结束。

没错,我已经提及好多次了,一如托马森选手被巨人队抹去,街头的超艺术总有一天也会面临消失的命运。我在此等待全国读者的发现与报告。相机技术就是为此而进步的啊。请坚定地、清晰地按下快门,把照片发送给我。我绝对期待您的联络。


1 雷吉·史密斯(Reggie Smith,1945— ):前美国职业棒球运动员,1983年至1984年在读卖巨人队担任外野手。

2 本书中的着重号为原书所有。

3 二笑亭:私人住宅(渡边邸),由东京深川的地主渡边金藏(1877?—1942)亲自设计并指挥木工建造,现位于门前仲町二丁目。这座建筑的外观封闭且独特,被附近居民称为“牢狱”“鬼屋”等。

4 新宿PIT INN:爵士酒吧。

5  DPE店:提供胶片冲洗等服务的店铺总称,俗称照相馆。DPE分别取自Development、Printing、Enlargement的首字母。

6 露头:地质学专业名词,指岩石和矿体露出地面的部分。矿体的露头是矿床存在的直接标记,也叫矿苗。

7 《写真时代》:日本摄影杂志,由白夜书房于1981年创刊,1988年停刊。主编是末井昭,摄影主力是荒木经惟。这本杂志中能看到一般摄影杂志所没有的“情欲”“普通的照片”,抓住了以男性为中心的狂热读者,在20世纪80年代拥有极高人气。赤濑川原平从1982年开始在《写真时代》连载有关托马森的文章,并通过《写真时代》向读者征集各地的托马森。本书内容即整合自这一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