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章 仰慕的结局多悲惨啊
听邻居说,冬阳住院了。
什么病?
“喝酒喝得直吐血,120拉走了。”老爷子消息灵通。
心忽然沉沉的,觉得冬阳这小子没人疼没人管太可怜。要是那死老婆别弃他而去,冬阳也不至沦落于此。可话又说回来了,冬阳这个**玩意儿也是个不争气的主,逢喝必醉,醉了就出洋相,什么老婆能受得了?天长日久,再好脾气的也得给折腾走。
与冬阳在一个锅里摸了十几年勺子的女人是我同学,冷欣。提起这个名字,我心不冷,倒有丝丝暖意。那过去了的已变成了美好的怀恋。
想当年,冬阳把一间小破屋拾掇得有模有样,絮叨着就缺个老婆时,我遇到了冷欣,并萌生了做一把媒人的念头。冬阳看冷欣,那是王八看绿豆;冷欣腼腆了半月就似吃了秤砣。
上学的时候,觉得冷欣这个嫚儿梳两根大辫子挺好的,成了冬阳的媳妇后才知道不是善茬子。她有很多禁令,其中之一就是不准冬阳跟爹娘来往,还扎紧钱袋子,断绝其财路,弄得冬阳见爹娘如同贼入室。冬阳这块东西也没点骨气,抽烟、喝酒欠了一圈地下债。
冬阳看冷欣有个特点,那叫仰慕,仰慕她心性高,还写一手好字。仰慕的结局多悲惨啊,导致冷欣对冬阳嗤之以鼻。
原先,冬阳不敢醉着回家,后来却常常醉卧门前。紧闭的门就当是摞起来的被子,倚着就睡;满是呕吐物的裤子就当是简易茅房,尿了、拉了,霉运也来了。
冷欣真的冷心了。
她傍上单位一个小头头,先是晚归,后是彻夜不回。
冬阳怒从胆边生,气却不敢出。怕失去冷欣,越发卑躬屈膝,而夺他所爱的那人又生得人高马大,真要决斗,冬阳那把骨头被折断的几率都是有的。
冬阳还在跟梢,还没有绝望,还抱有幻想,可是冷欣却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用薄薄的嘴唇吐出俩字:离婚。
冬阳百般的不舍,万般的留恋,都没能拽住去意已定的冷欣。
酩酊大醉后,冬阳以纵火烧房相要挟,这极端的方式也没能吓住冷欣,反而却加快了她离去的速度。
我说什么来?这个娘们邪劲起来九头牛拉不回来!
早知有今日,我当初何必费那么多唾沫?
看着落魄的冬阳,我常常变态地觉得是我害了他。是啊,若是另一个女人与冬阳同睡一张床,也许我伙计的人生就不会是这个下场。
我决定去看看冬阳。
星期天,吃过午饭,我就出了门。不敢在家磨蹭,若是睡意上来,哪里也去不了。我睡午觉,三十分、四十分是不行的,需两三小时才过瘾。
路上,我进黄房子买了两注彩票。胖妹妹问,看不看一下?我摇摇头,不看号码,更不看她的脸。
最近有点讨厌胖妹妹。
原先以为她手气好,给我带来二百元奖金的那注彩票,就是她敲出的。现在觉得她嘴臭,元月三号那天机选的两注彩票,蓝球都是13,她勤不着懒不着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换一下?”我马上动摇了,将另一注的蓝球换成8。当时觉得吉利,好像要发的样子。第二天一看报纸气歪了嘴巴,不吉利的13就是中奖号码。要是胖妹妹不多嘴,我是不是能中两个末奖?
别小看这两个末奖的意义。这是新年第一次出手,假若两注彩票都有斩获,预示着开局好啊。
胖妹妹,除非你再给我敲出个二百,否则我对你不会有好感了。当然喽,若给我敲出个五百万什么的,你要月亮我肯定不给你星星。
离医院的病房大楼还远远的,就听到里面有人喊叫。燥人。
我没去细听,一门心思在研究冬阳住什么病房的问题。
吵闹声挟着楼道的颤音很刺耳。
走进病房大楼,越听越觉得那破锣似的声音是冬阳弄出的。
疾步上楼,在拐弯处看到了穿病号服的冬阳。
他死死抓住栏杆,两眼直直地看着我,其实是看楼外的某个地方。
几个男医生围着,怕他冲下楼去,还想把他拉回病房。
走廊里站了好多看热闹的。
我冲上前,拨开医生:“我是他朋友,我来劝他。”
冬阳警觉地看看我,然后就显出了迫不及待的样子:“你怎么才来?我想去送送冷欣,他们拦挡着……”哭咧咧的,真可怜。
这么冷的天,他满脸冒汗,虚脱得很。
我一面敷衍着,一面轻轻拿下他抓栏杆的手。这双手冰凉,还在颤抖。
我哄着冬阳往楼上走。他抬头时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疯狂又开始了:“俺亲娘,冷欣这不在这等着,我和她说句话……”那女人大约是病号的家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吓,嗷地跑了。
冬阳竭力想挣脱。我搂紧他,感觉他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然而冲力很大。
医生悄悄引路。我顺着冬阳的劲慢慢向前折腾。忽然,冬阳不走了,弯腰去捡什么东西。我低头看,大理石地面光溜溜的。冬阳捏了几次都没捏起什么,然而却很执着:“她把钥匙掉了,怎么回家?”
我心酸地看着冬阳将臆想中的钥匙慢慢放进病号服的口袋。
进了病房,冬阳还是癫狂。他气喘嘘嘘地抓着床帮,怎么也不肯坐下来。
护士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示意我按住冬阳的上身。也是累了,冬阳乖乖地趴在床尾。护士趁机打了屁股针。镇静剂,已经是第三针了。见我对针管里的液体好奇,护士这样说,细柔的声音里含着草鸡了的味道。可能是被冬阳的不消停给吓着了,没敢多呆就轻飘飘地走了。
只安静了一会,冬阳又闹腾开了。明明才两点,他却说,黑天了,要给老婆做饭。他用力推搡我,想去门后找什么东西。“闪开,我把冰箱里的鱼拿出来。冷欣就愿意吃炸刀鱼。”
门后有一个床头柜。
这就是冬阳眼中的冰箱。
他费力地搜索着,汗如雨下。
我不忍心再看下去,想拉起这痴情的汉子。他暴怒了,哭丧着脸质问:“鱼呢?鱼呢?”
我是给你看鱼的?瞧瞧你这缘木求鱼的傻样,真想拍你一巴掌!
许久,冬阳才安静下来。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镇静剂起了合力作用,他显得精神萎靡。
窗外是薄雾笼罩的大海。听不见涛声,却能看到潮水涌动。
冬阳的脸几乎要贴到窗玻璃上。
怕他碰头,我拉着他的肩膀。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痴痴地笑了,嘟哝出的话像呓语:“嗨嗨……齁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