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啊齁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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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自己走没意思吧?

那一年,我、冬阳,还有兰亮亮都是十几岁的光景。踩着铁路的枕木,去湖岛子挖蛤蜊。

走一会,兰亮亮就把耳朵贴到铁轨上听听。他说,如果铁轨震动,火车马上就要来了;如果悄无声息,他迈开步子,雄赳赳气昂昂,“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那卖弄的样子引得我和冬阳老趴下听动静。

有动静了,我和冬阳远远地躲开。兰亮亮却不着急,屁大点声,怕什么?踩过几百根枕木,他才大呼小叫:快闪开!

果然,火车从弯道处呼啸而来。亲娘,地动山摇。

运气好,会碰上拉西瓜的火车。那黑不溜秋的车皮一露头,冬阳就兴奋得不得了——马笼子来了!

冬阳猴子似的攀爬上去。看着他扔下的一溜跌开花的西瓜,我和兰亮亮欢蹦乱跳,口水直流。

马笼子里的冬阳离我们越来越远,我和兰亮亮扯破了嗓子:“快下来——”尾音忽然变弱是因为我俩面面相觑后有了一种心领神会的沟通,是啊,别喊了,马笼子里的人听到会把冬阳扔下来的。西瓜跌碎了一样解馋,冬阳跌哗啦了,他爹娘能饶了俺?眨眼间,冬阳跳下来,先是一瘸一拐,而后就撒着欢跑回。

我抓着瓜瓤往嘴里塞。冬阳抱着大半个呲牙咧嘴的瓜狂啃乱咬。兰亮亮这块还没啃完,那块又啪地掰下来。

哥仨撑坏了。

走到海边,兰亮亮说,蚊子咬了满身疙瘩,下水泡泡。冬阳说,赵海不愿意洗海澡,看衣裳吧。我留守沙滩,看你们快活?谁干!

仨伙伴比赛似的脱了个精光,扑腾下水,哇哇乱叫。冬阳摸兰亮亮的屁股蛋儿,兰亮亮回身推水击打。这一闹,弄得我在水里直打晃。张着大嘴傻笑的冬阳,喝下好多海水。摸一把脸,冬阳咂巴着嘴贫道:“嗯——大海,齁咸。”

这句话成了我们那天的口头禅。

挖蛤蜊时,兰亮亮孤军作战。我随在冬阳身后,想跟认蛤蜊窝的他沾点光,可是冬阳只顾摸自己的。

蛤蜊窝什么样?冬阳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个眼眼儿,胡乱摸就行了。我弯着腰真的胡乱摸起来,指尖触到小窝也能抠出一二只蛤蜊。

冬阳直起身子歇息时,会把弯起的小指含在嘴里,打一个响亮的呼哨,然后就对不远处的兰亮亮俏皮地来一句:“大海,齁咸——”兰亮亮并不抬头,脸对着水面嘿嘿笑。我瞅瞅冬阳盖过桶底的蛤蜊,只有叹息。俺娘还指望我挖一桶蛤蜊晒肉吃,快把我晒干干了吧,真对不起她塞给我的白馒头和咸鸭蛋。

齁咸的大海弄丢了我的一只凉鞋。真奇怪,海龙王的儿女什么宝贝没有,怎么偏偏就喜欢上我那只破塑料鞋了呢?

下海前,我将凉鞋挂在桶鼻子上。这是冬阳告诉我的方法。他说赤着脚丫子能探摸到更多的蛤蜊,可我怎么就没觉得脚底有蛤蜊存在?那只鞋什么时候落水的,不知道。

上了岸,我沮丧得不发一言。瞅瞅桶里的那百十个蛤蜊,眼泪簌簌而下。

兰亮亮急着往家赶。我没好气地说:“一块来的一块走,谁要先走是条狗。”冬阳嗨嗨嗨推走了兰亮亮。

兰亮亮走上铁路喊开了:“大海,那个齁咸——”拉长的腔调一听就是气我的。

冬阳朝着远远的兰亮亮做了一个“捣死你”的动作,然后蹲下来从他的桶里捧出一些蛤蜊放到我桶里,“见见面,分一半。”拉起我,他油腔滑调地耳语道:“大海,那个齁咸。”

我俩都乐了。

赤着一只脚走路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路人斜眼看,冬阳还偷笑。臭冬瓜,石子硌死我脚板儿了,你还笑!

叫你笑,“冬瓜头,面瓜脸,螳螂脖子臭虫眼。”伙伴们给冬阳起的顺口溜一出口,这家伙就满马路追我了。

我屁股上挨了一脚,又听到冬阳得胜似的唱起臭败俺爹娘的那一段:“赵老妈妈赵老头,晚上困觉在一头,关上灯摸摸腚,一摸摸了个大白虫啊大白虫。”

我俩正闹着,忽见兰亮亮在铁道口等着。

自己走没意思吧?

这小子还不赖,居然用纸壳和草绳给我做了一只凉鞋。穿上它,虽然更难看,可毕竟舒服多了。

亮亮开始臭美了,扭着屁股走麻花,还一字一顿地说:“大海、齁咸;齁咸、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