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 他看片就喜欢医院的那种
好久没闻到顾哥家飘散出的中药味了。这伙计自当郎中治好了胸闷气喘的毛病?
住平房时一天见面无数。住楼房了,一门之隔,却难得一见。
过去吧,有些零碎逼着你出门。茅房在胡同头,新陈代谢问题要解决就得来回跑;开水龙的时间一到,又得吱嘎吱嘎挑水吃;脏水攒满了桶,瞅瞅大街上人少,还得赶紧提出去倒进臭水沟子。过高的出门率,让四邻八舍点头多,笑脸也多。
现在可好,水电费物业代收,连串门的理由都没了。
敲门前我还在寻思见了顾哥该怎么开口。你生意真好,不过又影响我女儿学习了?
门开了,瘦了吧唧的老顾,脑门子更加宽大。
“顾哥,好些了?”我拖着长腔,竭力搞得亲切。
顾哥灰蒙蒙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笑容:“谢谢、谢谢,请进。”
屋里有一股憋出来的污浊味。顾哥把铺开的被子推了推,腾出一块屁股大的位置让我坐下。
“这么早就睡觉?”
“哦,不舒服,呵呵。”顾哥搓着手,蚊子哼哼的。
“不吃中药了?”
摇头的同时,他咳嗽起来,听那声音,好像嗓子正被什么东西撕裂。“上午去医院看了看,说我肺部有阴影。”
“肺炎?”
顾哥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没说什么。据说肺炎是传染人的,想到他的气息里有大量病菌在擒拿格斗,我不自在起来。
低头叹息了一会,顾哥说:“过几天去做CT看看吧。怎么觉得……”他干笑了两声。
我拽了一下他的手。嗯哼?他看着我。也许是光线昏暗的缘故,我都觉得他阴气太重。你咒人家死啊?
“多日不见,顾哥怎么变得跟老娘们似的了?”
“不是、不是,”他认真起来,“这几天吐血,我才害怕了。”想了一会,又说:“大夫还让做支气管镜检查,肯定得了不好的病了。”
语塞。
有那么几秒种,我咬着嘴唇看顾哥,他侧目看别处。好像有东西在耳边飞似的,他一挥手,豪情地说:“算了,说别的。”
“就是,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
这句话,吴哥常说。我买彩票老不中老抱怨,他就用这句话臭败我。
顾哥的脸上有了勉强的笑容。
“真巧了,我在医院碰见了亮亮。他接冬阳出院,我也搭了顺风车,呵呵。”
好,冬阳你就认有车的兰亮亮吧,势利眼。也许宝马和奔驰太奢侈,冬阳不敢用,呵呵。转念一想,不劳我大驾更好,爷还懒得动呢。“这小子好多了吧?”漫不经心的这一问,让顾哥很不高兴。
他身后好像尾随着一只狗,拍打了一下,轻蔑地说:“还是酒鬼样,就是脸白了点。亮亮让我送他上楼,这老几死活不肯,非要走走。”
“贱毛病,瞎溜达什么?”
冬阳好像就在身边,顾哥点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假装回家,转身偷偷跟着他,这块东西竟然又进了小酒馆!”
真是无可救药了。如他娘所说,这个小鳖早晚得淹死在酒缸里。
顾哥开始瞅墙上的挂钟。单看这一物,恍若又置身于我家的老房子。许多陈年旧事一晃而过。老顾好像在保存我家的历史。
我明白,顾克思在下逐客令。
潜心读书那年月,为防打扰,顾哥写下“闲谈不过三分钟”贴墙上。来客若不知趣,他就老瞅腕上的手表,顾左右而言他。今晚,他也拿这损招对付我了。
看他病歪歪的熊样,我决定不与之计较。想起那些虽敦实却不规整的毛笔字,又替他感叹起来。
顾哥辞职后,为糊口还干了好多小营生。有一年腊月,他心血来潮,狂练书法。小年过后,他在胡同口挂出的春联没赚来一分一粒,却赚来嘲讽无数——想钱想疯了。我瞟了他一眼,心酸得不行。他裹着老棉猴,身前身后的对联于冷风中轻卷曼舞。年三十,顾哥把厚厚的一摞春联塞进炉子取暖御寒。
想着这段往事,被送出门。顾哥歉意的笑容消失后,想到曦曦周末还得捂耳朵,我举起拳头做了个恶狠狠的动作。
摘下腰后的钥匙欲开门时,又改变了主意,与其进屋看老婆那张死脸,还不如去找冬阳玩玩。
刚上楼梯,就见兰亮亮下来了,骂唧唧的,挥手示意我下楼。
怎么了?
“这老伙计又在家正八经喝开了。”兰亮亮铁青着脸,“叫我好一顿骂,——想死得快就使劲喝吧!”
“顾老师说,今上午你刚走,他就钻进小酒馆了。”
兰亮亮咬牙切齿,看样子恨不能揍扁冬阳才解恨。“我塞给他五十块钱买饭吃,谁心思他又上馋瘾了。”
兰亮亮推着我离开,看架势要去我家发泄。那可不行,他说话从来不控制音量,而且落座就没个钟点,曦曦怎么学习?老婆正跟我较劲,我可不想看到他逗得鞠花欢天喜地的样子。
你去他家串门,十有八九是这种光景:门铃响过,就听他老婆章雨问“谁呀”?大圆盘子探出半边,“不在家”。偶尔碰上这小子,他不是拉你闲逛,就是拽着去喝散啤。章雨跟兰亮亮有约定:去哪玩不管,就是不准往家带人。
为什么?
怕影响孩子学习呗。
孟母三迁,章雨也想效仿,可房价太贵,哪敢随便挪动?怨只怨兰亮亮瞎巴着两只眼买了那处二手房弄得经济拮据,不然章雨肯定得有几迁。
兰亮亮到我家来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他儿子要考名牌大学,我女儿根本就不是那块料?腿脚勤快的话,他一星期能来折腾三次。遇上阴天下雨,曦曦就会预测:兰叔叔准来。门铃叮咚,开门看正是鸟人。
这样的天往人家跑,烦不烦?什么时候咱也脸皮厚点,踩两脚泥水去他家坐坐?他能强颜欢笑招呼咱吗?太好说话了也是弱点,这也是人善被人欺的另一种解释。
不太乐意跟兰亮亮过频来往还有一层原因。我发现他跟鞠花很聊得来。我那口子满脸红润不就可疑吗?这小子是花心大萝卜得提防。那帅气的外表不可能不让鞠花产生遐想。他敢给我戴绿帽子,章雨就有好日子过了,哼哼……
“去哪?”我停下来,心想,喝了你那口辣水,老婆到现在都不理我,你还去搅合什么?
“看看顾克思吧?”他坏笑。
我推兰亮亮往回走,慢慢说了被驱逐的段子。兰亮亮忽然来了要搞恶作剧的劲头。
“别,看样子真不舒服。”
兰亮亮拿人家开心惯了,兴头上来控制不住。见我原地不动,他兴趣大减。说了一会话,都没有想分开的意思,不觉间又走动起来。路过冬阳的楼下,我问:“冬阳出院,你怎么知道的?”
兰亮亮未语先笑:“这小子让护士打的电话。小护士很搞笑——喂,吕冬阳说,有个开轿车的朋友叫兰亮亮,是你吗?”兰亮亮学小护士的甜美刺激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我一到,几个护士就跑出来看光景。有一个——估计就是打电话的妞——朝病房喊:吕冬阳,开轿子的先生来接你了!”
身价被抬高,兰亮亮自然高兴,更高兴的是被护士调笑。虽然他嘴上说,真让冬阳给打败了,心里想的肯定是护士的这个那个。他看A片,就喜欢虐恋护士的那种。
“出院,医生没说什么?”我打断的十有八九是兰亮亮意淫小护士的幻想。
“说什么?让他戒酒!再喝再折腾,估计他爹娘也没几个钱垫了。”
“没见小强?”
兰亮亮摇摇头,不坏好意地笑笑:“跟冷欣说说,叫小强常来看看。”
“你怎么不去说?”
“你不是吃过人家的猪头?”兰亮亮猛不丁的一句弄得我懊丧不已。民间有做媒人挣猪头吃的说法。这辈子再不想了。
未必吧?鞠花不是还想把打工妹说给冬阳吗?那是她的事,我不馋。
楼上传来冬阳鬼哭狼嚎的声音,又喝大了。
“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
静听了一会,感觉冬阳吉他弹得还是蛮好的,唱起来老跑调真让人受不了。
兰亮亮要去吃烧烤,我义正词严地拒绝。旧伤未好再添新伤?那个儿才是蠢蛋。